编者按

      藏族文学栏目由藏族文学史、古典文学、古今藏戏、口传文学、当代文学等栏目组成。 藏族古代文学在藏族文学史上具有不容轻视的地位,从内容到形式自成系统。其创作群体的角度来讲,可分为三种。其一,由民间集体创作,而经后人整理的口传文学。如;创世史诗、英雄史诗、长篇叙事诗、机智人物故事、魔幻故事及生活故事、寓言故事、各地民歌、谜语、谚语、哲嘎等等。其二,由宗教人士创作的直接或间接宣扬宗教思想的文学作品。此类文学作品内容比较丰富,体裁繁多。包括史传文学、诗歌、颂词、格言、散文、小说、剧本等等。其三,主要由世俗贵族创作的文学作品,这一类型文学也在藏族文学史上占有一定的地位。最具有代表性的如;朵噶·次仁旺杰的《循努达美》和《颇罗鼐传》等小说。 [查看]



入 狱 前 后
作者:仓生荣   来源:《缤纷高地》   发布日期:2010-04-29 10   编辑:仁增才让

    几天前,贡恰州文联组织召开文代会,我作为特邀代表,在偶然中参加了这次会议。

    事情是这样的。

    去年初,我因涉嫌强奸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可刑期未满又于近日无罪释放。我的原工作单位在该州贵茫县委宣传部,当我获释恢复工作回本单位路过州上的时候,被正在召集会议的州文联才丹主席看见了,他认为我无论是在顺境还是在逆境中一直笔耕不辍,就及时地恢复了我的作协会员资格,并特地给了我一个参加会议的名额。

    说实话,我当时并无心思参加这个会议。我在入狱的日子里,为了解脱苦闷也为了反思过去,在接受改造之余一门心思扎入写作,以自己入狱前后的生活经历为素材写了一部长达五万字的中篇小说,而小说刚刚发表的时候,我又接到了无罪释放的通知,也就在这时,我惊疑地听到倾注我一腔恩怨的女人珠姆和她的丈夫克巴同时入狱,珠姆入狱的原因是构成对我的诬告陷害之罪,而克巴在构成和珠姆相同的罪名外还有杀人罪。我不知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些天我一面极力梳理烦乱的思绪,一面急急赶路,想尽快去贵茫县报到并向有关政法机关详细打探一下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出于对才丹主席这种特殊关照之情的尊重和想了解文坛近况的考虑,我还是参加了这个会议。

    会议报到这天,我被安排到州政府招待所101房间。这是个套间,里外各有一张床一套沙发,我去时先到一步的人已占去了里面的床位,几个面孔陌生的人坐在里间的沙发上起劲地闲聊。他们没有发现我,我听见他们谈论的是有关珠姆、克巴以及我的话题。显然这些人都是来开会的,而且是本州人。听到他们刚来参加会议就迫不及待地议论这些事心里有点窝火,可一想也难怪,贡恰州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经济发展缓慢,民风淳朴,交通等各方面的条件相对落后,一年的发案率很低,尤其是这样复杂奇怪的案子在历史上还从未发生过,人们把它当作目前议论的焦点也在情理之中。我为了听听他们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没有和他们打招呼暴露身份,轻身躺在沙发里,任他们继续谈下去。

    “克巴这人也太坏了,他不但夺走了嘉措的对象,而且还把嘉措送进了监狱。”

    “不!虽然由于克巴最后涉嫌了残害婴儿的罪名而判刑比珠姆重得多,但在诬告嘉措这件事情上,珠姆比克巴好不了多少,甚至起了主要作用。”

    “这不会的,据说珠姆和嘉措的感情不错,珠姆在嘉措被捕前能把处女身子交给嘉措说明她很爱他,只是由于事发后害怕在单位里抬不起头来或其他难以言喻的原因,才没办法屈服了克巴,整个过程都是在克巴的精心策划下进行的。”

    “这么说难道珠姆是无辜的、冤枉的了,我不这么认为,珠姆作为一名有知识的大龄青年、国家干部,在当时的情况下既然从内心里对嘉措好,就应该理直气壮地向政法机关说明事情的原委,不该陷害他。我倒认为珠姆为了达到和克巴结婚的目的,通过发生那种关系的办法,一方面造成克巴捉奸之势,一方面取得嘉措的信任,从而达到嘉措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走进她和克巴共同设计的圈套的目的。”

    “对,珠姆是个狐狸精式的人物,不知道有没有看过嘉措最近发表的那篇叫《爱的深渊》的小说,这篇小说对珠姆式的人物分析的深刻透彻极了。说不定是珠姆看了这篇小说后良心发现才走上自首道路的。”

    从里屋里散出了一股浓浓的香烟味道,我是个不会吸烟的人,被呛得咳了一声。他们发现了我,主动前来和我打招呼。我们互通单位和名字。他们是同泽县的,和贵茫县毗邻。当我把自己的单位和名字告诉他们时,他们显出惊奇的样子,说真想不到你这么快出来参加这个会议,还说我们刚才的谈话你可能已经听到了,我们真不该随便议论那样严肃的话题。我说没事的,人不议论人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我们这些人已经做了不少让人议论的事情。我主动向他们打探有关情况,他们立时拘谨起来,说都是道听途说,胡扯乱諞,千万不要记在心上,他们对此一再表示歉意。

    会议组织得很紧凑,也富有文学艺术特点,第三天下午,也就是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文联为我们安排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晚宴。

    在宽敞华丽的宴会厅里,主席台的中心位置留出了一片空地,是为演员或会议代表即兴表演节目用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轻松愉快的文艺节目,主席台的对面,十余张餐桌上坐满了会议代表和前来助兴的演员们。文联主席首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祝洒辞,作协、美协、舞协等协会的负责人表示了进一步做好各自工作的决心,之后,在舞蹈演员桑杰卓玛的一曲香啦啦啦毛祝福舞中进入了会餐,桑杰卓玛跳完舞就入到我们的席中,渐渐地,整个宴厅里充满了美酒的芬芳,热情的祝语和美妙的歌声。

    我是个不善饮酒的人,加之现在的境况,似乎和这些无忧无虑的人还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可这特殊的氛围,把我这个心思重重的人也打动了,忍不住饮了起来。

    不知是由于体质的原因还是心情的原因,没喝多少,我提前进入了醉乡,精神恍惚,总是把眼前的人和几年前的人,眼前的事和几年前的事联系起来,混在一起,我觉得这桑杰卓玛不是桑杰卓玛而是珠姆,我还在参加几年前文联组织的那次活动。

    这年的金秋时节,刚刚成立不久的贡恰州文联为了促进本地区的文学创作,发现和培养文学艺术人才,组织全州各地各单位的业余创作人员和歌手一百余人举行创作和歌唱选拔赛。就在我完成了创作任务获得了好的名次准备回单位的时候,一个叫珠姆的美丽女孩找上了我。我知道她是本次竞赛中业余组歌唱第二名获得者,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她,也未听过她的名字,即便是在这次活动中,我们也从未谈过话或打过招呼,我只知道这叫珠姆的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歌声甜甜的、憨憨的,音域间流动着藏家纯情少女热爱草原、向往幸福生活的自然美。现在她找我,有点出乎我的意外。

    我把她请在沙发上,倒了一杯水端到她手里,她很客气地放到茶几上,可她也并不象那些从未见过世面的农村姑娘那样在生人面前表现出过份的羞涩扭捏,在不经意间和我聊上了。

    “嘉措呀,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可是写了‘神鹰,在雪山奋飞’那篇文章的作者?”

    “是呀,你看过?”

    “岂止是看过,我把它一直珍藏在自己的书箱里。”

    “那也看得过重了,我只是选择了一位带领群众治穷致富的村支部书记的真实事迹写了一篇通讯报道,文字功夫浅得很。”

    “不!我也是贵茫县人,我不只是看重了这篇文章的才气,还因为文章报道的这个人是我的亲阿爸。”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为了写那篇文章我在支部书记的家里住了近一个礼拜,在采访书记的过程中也听说他有一位妩媚动人而又能歌善舞的女儿在州民师上学,可并不知道她的名字,更想不到在这种场合和她遇面。珠姆解释这是一种缘分。的确,这次相遇使我们彼此之间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从此以后我们的交往也逐渐地频繁起来。……

    “嘉措,你是醉了还是想什么,快饮这杯酒吧。”桑杰卓玛见我老半天没有动杯,就热情地相劝。

    “没,没,不想什么,不想什么,这就喝,这就喝。”我突然从醉意朦胧中惊醒过来,语无伦次地作答后又饮干了这杯酒。桑杰卓玛看到我唐突的样子,咯咯地笑了。

    这天晚上我确实一醉如泥,怎么到的寝室,又是怎么睡觉的一概不知。第二天早晨醒来,看见床头上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字条,我拆开看,写着:

    嘉措:

    不知什么原因,今晚你醉的利害,是我和桑杰卓玛送你到寝室的,这桑杰卓玛是我的侄女,父母早逝,至今没找到一个意中人,这次我发现她喜欢你,你若也有此意就和她谈吧。

    才丹

    即日晚12时

    看了这张字条,并没有引起我的多少兴趣,说实在的,我现在还那里有这份心思,我虽然被无罪释放,但又有两人因我而入狱,无论怎样,这是一件叫人心烦意乱的事情。再说,我虽然是无罪之人,但在事实上已经蹲过大牢的历史总会成为人们看我的一种阴影,因此我没有常人追求幸福那样的心境,更没有和桑杰卓玛那样正当春风得意的美貌女子结为伉俪的奢望。不可能的,你才丹主席如果不是和我开玩笑,那也仅仅是为人作美的一厢情愿,说明你并不知道我和常人之间实际存在的心灵沟壑。

    正当我躺在床上回味着字条的内容,同时考虑如何搭乘今天的班车去贵茫县的时候,听到了当当当的敲门声。

    “谁呀?”

    “我。”一个有点耳熟的女人的声音。我以为这人在找里间的人,可又一想,里间的人因单位有急事在会议中间回去了。

    “你找谁呀?”

    “我是桑杰卓玛,就找你呀。”说着发出了一串咯咯咯的笑声。我急忙穿上衣服,装好字条,开门让她进屋。

    桑杰卓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碎,她进门后一面把碗放在茶几上,一面解释说:“才丹主席要我送给你,说吃这东西最能解酒。”

    “谢谢,谢谢!”我不知道到底应该谢才丹主席,还是桑杰卓玛。

    桑杰卓玛要我趁热吃了这碗杂碎,我出于礼貌,取出饭盒的盖子,要她也分吃一点,可她硬是全部端在了我的手里。

    从门上出现一个女人的声音后,我的心就突突地跳起来,从那有点耳熟的语音中,我也猜莫非是桑杰卓玛,她这么早过来干什么。才丹主席给我写便条的时候她是否在场,她是否知道便条的具体内容和才丹的意图。当我知道这人就是桑杰卓玛并且是才丹主席打发而来的时候,还是有点纳闷,这个艺貌双全的桑杰卓玛,我生活中的陌生人,这些天来和我频频接触,仅仅是为了听命于才丹主席的指使呢,还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意中人?我不得而知。

    “嘉措呀,你昨晚好象没喝几杯酒,怎么突然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我也说不清楚,昨晚确实醉过头了,以至我是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才丹主席和我见你醉得厉害就扶你到屋,到屋后仍然迷迷糊糊,就抬你到床上睡了,我离开时,才丹主席还陪你坐呢。”

    “噢,噢,对不起,对不起,谢谢了,谢谢了。”我对自己的失态懊悔不迭,也听出桑杰卓玛并不知道才丹主席留字条的事。

    “快吃吧,不然杂碎就要凉了。”她说。

    我想给桑杰卓玛倒杯水喝,可被她挡住了,“不管我了,我已吃过也喝过了,你吃,我帮你叠被子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虽说我们以前从未见过面,可我从才丹主席和别人的议论中早就认识了你,通过这次会议不是更熟悉了吗?”桑杰卓玛一面叠着被子一面说。我发现她在说这话时脸色突然绯红起来。

    我不知该给桑杰卓玛再说些什么。我想,才丹主席包括其他好心人出于对我的关心和同情,即便在我遭受牢狱之灾的时候,也经常提及我,说我的好话,但才丹主席和这些人真正能了解我什么呢,至于我,到现在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如果说对了的话究竟对在哪里,错了的话又错在何处呢,我现在急匆匆去往贵茫县的意图,不正是在尽快了解事情内幕的同时,也为认识自己寻找答案吗?

    “桑杰卓玛,感谢你们的关心。”吃完杂碎我把碗筷递了过去,又说了一句客气话。

    “不要说这样的话,才丹主席还要你今晚到他家去一趟。”

    “不了,我准备现在就去贵茫县,待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完毕后,再回过头来拜望他。”

    我搭乘了当天的班车,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班车行程近百公里,进入了茫茫的塔曼草原,早春的高原草木还没有吐芽,河水在冰凌下咕咕躁动着。这里曾经是我和珠姆驻足过的地方,在好些个夏季的日子里,我俩骑上摩托车带上简单的饮食到这里谈生活谈理想,可就在去年晚春的一天,我经过这里时却戴着一副铮亮的手铐。

    我是被两名警察押持着送往唐卡监狱的。

    我被送到塘卡监狱后,遇上了一位态度和蔼工作认真的监狱长。他说,多么英俊可爱的小伙子,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犯罪是以前的事,现在监狱给了你一个改造自省的机会,你很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应该正确对待自己的罪过,好好改造自己,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过了些日子,我看这监狱的时光真是度日如年,同时也感觉到有很多东西堵在心里让人发闷发慌,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就对监狱长说:“监狱长,我在这里趁闲的时候写点东西可以吗?”

    “你想写点什么?”他说。

    “小说之类。”我说。

    “你能写小说?”他有点惊讶。

    “我曾发表过几篇。”我认真地说。

    “看不出还是个很有才气的小伙子。可以,可以,笔墨纸张我给你,两年时间说短也短,可说长也长,不要荒废,我相信你改造出狱后还会成为一个对国家和人民能做出贡献的人才。”监狱长鼓励地说。

    于是我开始了一部名为《爱的深渊》的中篇小说的写作。……

    时隔不久,我的小说完稿了,我很放心地把它交给监狱长,要他寄给某杂志,监狱长称赞我在劳动改造的间隙能很快写出一部厚重的文学作品,真是难能可贵。在寄出去的第二个月,我收到了小说已经发表的消息,监狱长请来大队长、检察院以及法院负责监狱的干部,对我在服刑期间的表现大加赞赏,并积极建议为我减刑,对此我十分感激,可在定刑以及服刑的问题上我一直有一个心病,我之所以在狱中选择写小说并且是那样主题的小说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释放心病,现在小说发表了,也得到了监狱领导的表扬和关心,可几天后情绪又低沉下来,心中的那个结还是没有解开。说实在的,我是根本就不该进这个监狱或者应该判比现在更重的刑罚的,因为在事实上,也就是在这个案子上,我和被害人,也就是和前面提到的那个珠姆发生了男女关系,如果当时不出现那样复杂的事情,这最多也只是个通奸,而如果当事人当时一口咬定她根本就没同意,那只能是强奸既遂,而不是现在的强奸未遂。我几次想过把这种情况投书给有关政法部门,可始终没有拿起这个勇气。

    就在我等着减刑的时候,有一天贵茫县检察院的干警向我调查情况,他们说珠姆就此案重新作了交待,让我打消一切顾虑,把发案时的真实情况作一详细说明,我看想瞒是瞒不过的,也没有必要再瞒下去了,就和盘说出了当时的经过以及在此之前我们的恋爱关系。说明了事实真相后,我有一种久违了的轻松,但在轻松之余也有一种无名的忐忑不安,我不知道这次调查是吉祥的信号还是恶梦的征兆。时隔不久,我接到了无罪释放的通知,也听说珠姆和克巴犯下了对我的诬告之罪。

    一个急刹车把我从回忆中惊醒,原来是一只香獐从路边的洞窟中跑了出来让司机受了一惊。车又启动了,我的思绪很快又跑到了这些天的会议上。

    这才丹主席这次对我如此热心真出乎我的意料,他是看重了我的文才还是什么,至于文才,这些年由于党和政府对民族地区文化事业的高度重视,已培养出了不少文学新人,比我强的肯定很多,不必只看重我。至于其他,我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如果说他是真出于要把自己的侄女嫁给我,成全婚姻大事更是说不过去,因为桑杰卓玛和我的反差太大,她有惊人的美貌、称心的工作还有当官的叔父,而我除了能写点东西什么也没有。我和才丹主席既不沾亲又不带故,在此之前,也就是在我和珠姆相好的时候,我为珠姆的调动之事曾找过他,之后再没有任何交往,他现在对我关心备至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桑杰卓玛是否真的对我有那种意思,敬酒、扶陪、送杂碎,从会议中的主动认识到会后的单独见面,这对一个原先并不认识的青年女人来说已大大超过了待人的常理,即便她是听命于自己长辈或领导的指使,如果本身没有那份心思,是不会表现的那样周到热心,难道她真的看上了我吗,这一个个的谜团使我处在五里云雾之中。

    在飘忽不定的回忆和思索中,车已到了贵茫县城。贵茫县又有了新的变化,去年刚刚动工的县商贸大楼已经竣工使用,在森曲河畔的一片沼泽地上打起了水泥地坪,上面还零星盖起了几排进行畜产品交易的房子,前来上市的牛、羊、马、皮张等这里一群,那里一堆,吸引了不少商客,显得格外繁华。

    当晚,我休息在县政府招待所,我了解到我原来的老部长本加是现在的县法院院长,第二天一上班,就径直去本加部长的办公室。

    本加部长见到我是一副既高兴又酸楚的表情,紧握住我的手说“你受委屈了,祝贺你平反获释,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怎么来迟了?”

    我说明了路过州上时参加了文代会的情况。本加部长又是向我问安让座又是倒水沏茶,寒暄几句后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听起了这次出狱的因果脉络。

    本加部长不慌不忙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书信交给我,说这是珠姆在入狱前留给你的。本加部长要我先看了这封信,再和他交谈一些还不明白的问题。

    因为信很厚,一时看不完,本加部长工作又忙,为了不打扰他,我把信带了出去。

    这天的天气不错,我就近找了一片处在河边的柳丛,坐在柳荫下的干草地上,很有耐心地打开了未封舌苔的信。

    珠姆的这封信是从克巴想法勾引她的那天写起的。

    这天,刚刚上任贵茫县文化局局长的克巴满面春风,他召集全局干部开会,要求大家支持他做好全县的文化工作。末了,他查看各办公室,当走到珠姆的身边后,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说:“我知道你歌唱得好,好好干,很有前途,很有前途呀。”

    “谢谢局长。”珠姆说完这话脸都红了,不知再说什么好。

    克巴原先是从部队转业后先在乡上当了一年多的人武部部长,最近升任为文化局长,其实在此前珠姆他们并不认识,他知道珠姆会唱歌的情况很可能是在两年前的电视节目里,因为对那次州上举办的歌唱选拔比赛活动州电视台专门进行了播放。珠姆的名气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传开的。

    第二天上班时间,克巴把珠姆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对她的歌唱才能又进行了一番吹捧:

    “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当歌舞团的专业演员。”

    “克局长,我很早就有去州民族歌舞团的想法,可那不是随便就能去的地方。”

    “为什么?”

    “后面没有人呗。”

    “事在人为,只要想办法,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克局长,麻烦您帮帮忙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姐夫是州劳动人事局的副局长,州上哪个单位的头头不熟悉,想在哪个单位安插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只是如果你真走了,我手下就没有你一样的艺术人才了,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

    对于这次谈话的内容,珠姆很快就告诉了我。我听说克巴在州上的确有个当人事局副局长的姐夫,克巴的这次升迁据说还和这个人有某种关系。不管怎么说,人后面的人,山后面的山,后面有个掌权的人,事情总是好办。我认为既然克巴有帮忙的意思,那就不要放过这个机会。

    其实,在此前,我和珠姆就作过把她调到州民族歌舞团的努力。

    珠姆从州民族师范学校毕业后本来有个去省艺术学院继续学习的机会,可就在这时她阿爸患上了重症,加之艺校的收费又高,未能上学,她有一个比较现实的想法,先找工作,再寻找进修学习的机会或联系到州民族歌舞团当一名专业演员。她到县文化局后,我们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我们商量先把她想法调到州民族歌舞团。我由于是大学本科学历,又不需要象珠姆一样非选个特别对口的单位不可,调个州上的单位相对困难不大。有了这样的考虑,我就拿着她在全州文艺选拔赛上的奖状和录像磁带找上了时任州民族歌舞团团长的才丹。这才丹和我也因州上的那次会议见过面。才丹团长当时表现得很客气、很热心,他说他们单位很需要这样的人才,可由于编制紧张暂时无法接受,以后若有空编一定考虑。调动的事就这样搁了下来,这时珠姆的阿爸也去世了。现在,克巴既然说出了那句很有把握的话,我和珠姆都认为应该牢牢抓住不放。

    于是,珠姆这天向克巴主动提出了这个事情。

    “克局长,我今天正式求你帮我往州民族歌舞团调一下。”珠姆边说边把一条哈达献给了克巴。

    “你真的想走?”克巴接住哈达表现出不解的样子。

    “是的。”珠姆肯定地说。

    “那天我也不过是随便说说,我是不可能帮你这个忙的。你走了,这边的工作怎么办?”克巴显得为难起来。

    “我只是个勉强的中专学历,除了唱歌并没有什么特长,因为缺乏理论上的知识,在文化局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我的工作谁干不是个干。我只有到专门的单位发展自己的一技之长,将来才不会被社会淘汰。”珠姆详细陈述了调动的理由。

    “让我想想。”克巴说完把哈达挂到了屋角的衣架上。

    克巴的这一想似乎没有了下文,好几天对珠姆表现出见而不理的样子。

    又过了几天,珠姆去办公室用央求的口吻催问时,克巴表现出忸忸怩怩或者神神秘秘不好意思表态的样子。他让珠姆关了门自己点了一支烟才开始回答珠姆的问题。

    “如果你一定想调走我可以帮你,不过我有个条件。”克巴翘起眼皮直视着珠姆。

    “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珠姆坦然地说。

    “你要和我建立恋爱关系。”克巴小声说完这句话眼皮耷拉下来,眯成了一条缝,仿佛是害怕看见珠姆的样子。

    “这实在对不住你了,我和嘉措已经好上了。”珠姆羞涩地说。

    “哪个嘉措?”克巴有点明知故问地说。

    “就宣传部的那个。”珠姆低着头说。

    “能不能改和我谈?”克巴用试探的口吻说。

    “这怎么行呢!”珠姆想也没想说。

    克巴狠劲地抽了几口烟做出认真思考或者等待什么的样子,等抽完把烟屁股放进烟灰缸里才慢吞吞地说:“看来你是不想改变主意的?”

    “是的。”珠姆回答的很干脆。

    “好吧,我就帮你这个忙,不过你要知道,人事调动是一件十分敏感的事情,人情和工作需要等各种成分混杂其间,稍有不慎,帮忙调动的人由于外界的不良反映而弄得不能自拔,弄不好还会犯错误。虽然在我们这儿暂时还发挥不了你的作用,但你是我们县上的特殊人才,将来会派上大用场的,如果书记县长们知道是我活动放走了你,我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因此对我帮你调动的事一定要保密。”克巴摆出严肃的态度。

    “这好说,这好说,只要你能帮我调动,我不仅会做好保密工作,而且永远会感激你的。”珠姆立即高兴起来。

    ……

    珠姆把向克巴求情的经过都如实告诉了我。我俩是恋人,我们之间应该不存在保密和泄密的问题。当珠姆告诉我克巴想和她建立恋爱关系的时候我不以为然,一个男人追求一个艺貌双全的女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克巴虽然答应了帮忙调动的事,可不见行动,但这种事情又不好催得太紧,我和珠姆都很着急,也担心克巴不会真心帮这个忙的。

    一天下午,珠姆穿了一件藏式粉红色的蝴蝶裙,买了一盆刚吐出嫩芽的牡丹花,轻盈愉快地来到我的宿舍,从她的表情中,我感觉到她一定带来了什么好消息,果然她附着我的耳朵悄声悄气地说克局长说他已拨通了他在州上那个亲戚的电话,这两天正准备去州上具体联系调动事宜。我听了比珠姆更高兴,我们搂抱在一起,仿佛幸福的日子就在眼前。我称赞克巴是个心胸宽广关心属下乐于助人能办大事的好领导。

    我和珠姆谈得很晚了,直到夜里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我才把她送了回去。

    克巴表示要去州上帮忙联系工作的日子正是我们县上迎接元旦的时候。本加部长安排我搞一个反映自改革开放以来全县社会经济发展变化情况的系列报道,我急着赶写稿子,好几天没和珠姆联系。这天上午我把全部稿件交给了县广播站。中午一下班,我就去了珠姆的宿舍。克巴也在那里,他打扮得十分洋气,大背头梳理的闪闪发光,西装领带,皮鞋贼亮,嘴里吊着一支香烟,派头十足。我想他一定是在和珠姆商量调动的事,也许这件事已经有了眉目,就赶紧伸过手去说了句表示谢意的话。克巴似乎听也没听就把勉强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两眼盯着珠姆,脸上表现出疑惑的样子:“他说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我以为克巴没听清楚,进一步解释说“你帮珠姆调动工作,无论成功与否,我都感谢你。”

    克巴表现出更加迷惑的样子:“你说的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我以为这是克巴在故意耍弄我,一时尴尬得无地自容,脸上立现出愤怒的表情,克巴也露出了不满的情绪。

    珠姆似乎看出了什么,把我悄悄叫了出去,似有所悟地说“你没看出来他说对调动的事绝对要保密一定是包括你在内,你就装作不知道算了,还较什么真。”我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可珠姆说的话也似乎在理,就没有计较什么。

    又一天下午下班,本加要为我这些天加班加点完成工作任务表示慰劳,当我们准备进一家饭馆时,发现克巴带着珠姆正走向另一家名叫海海的饭馆,我喊了一声珠姆,当时街上人声嘈杂,不知是她没有听见还是装作没有听见,很快就钻进了那家饭馆。本部长说这些天他们经常出双入对,旁若无人,你可要留意呀。我说没事的,他们在办一件要紧事情。话虽这样说,可我心里却有一种难受的滋味,觉得珠姆确实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晚下来,我把珠姆叫到了自己的宿舍,我似乎有很多话要和珠姆说,珠姆的表现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我问起在海海饭馆门前喊她为什么不回话时却是吞吞吐吐,支支吾吾。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再三逼问,她说她不能告诉,说我性子太直,不会看场合行事,心里也藏不住什么,前次一出面差点使调动大事泡了汤。我说那天的事怎么能怪我呢,我们是恋人,虽没有正式登记结婚,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就是一家人了,他克巴有什么要你对我保密的事情。珠姆说这些事情你和我都不清楚,不清楚的事还是少问的好。

    我对珠姆的这个说法很不满意。

    我感觉到珠姆这些天有了某种变化。珠姆看我这样,问我是不是怀疑她和克巴有染。我一言未发,定定地看着她。珠姆好像有一肚子的委屈,眼泪都下来了,可她还是没说什么,突然她脱去衣服说你看看吧,如果你不相信我,看我身子是不是你的。我当时在气头上,内心的感情十分复杂,见她这样就没有理解珠姆这样说、这样做仅仅是为了表明她对我的忠贞。不知是为了证明她现在对我的感情,还是为了什么,我突然产生了和她发生性关系的念头,而且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无法抑制,而这时珠姆却又似乎不想和我发生关系,我没有顾及很多,就把她推倒在床上。珠姆表现得十分吃惊,可又接受了我的行为……

    作完了床事,我想尽管是珠姆很勉强地委身于我,可我还是见了她纯洁的身心,我们两人现在应该说一些温情脉脉的话,可珠姆却突然唔唔地哭了起来,她怨我到现在还信不过她。我说你和克巴经常出双入对,对我理都不理,更何况克巴对你早就有那个意思,我怎么能不起疑心呢。她说为了工作调动现在只能和克巴表现出十分亲密的样子。我说如果调不成就算了吧,何必要这样呢,我很看不惯克巴那个傲慢的态度,更看不惯他带着你表现出那样亲密无间的样子。她说你管他的态度和样子干什么,只要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做出这点牺牲又有什么呢?我说如果他再公然对我这样,我是绝不会客气的。她说我看错你了,你是个鸡肠小肚,为了赌气连自己恋人的前程都不管不顾,还不如我答应克巴。珠姆说了句重重的气话。

    在珠姆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我气晕了,加上酒劲上身没有控制住自己,我说既然你后悔和我相好就跟他去好了。说着还把珠姆轻轻推了一下,没有防备的她一个趔趄掉下床撞翻了茶几,茶几上的玻璃花瓶摔碎后划破了珠姆的脸颊。珠姆和我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嚎啕般地哭了起来。

    珠姆在信中写道;

    嘉措:

    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说的那句话是个事出有因的气话,只是我没有解释清楚为什么那样说,当时的情况也不允许我解释什么。事情是这样的:

    就在你赶写稿子的这几天,克巴说他去了一趟州上,是专门为了我调动的事情。我问事情办得如何,他却再次提出要和我建立恋爱关系,我说你能办就办,实在办不了也只好作罢,怎么能以和我建立恋爱关系作交易。他说他向姐夫姐姐提出调动的事后,姐夫坚决不肯答应,说州上人员编制管得很紧,而向他说情的人很多,甚至连州上的一些重要领导明里说要严格控制编制,而暗里要他想法安排自己的七姑八舅,很不好办。他要克巴不要管这样的闲事了。克巴急中生智,就说这要求调动的女人是自己的恋人,而不只是自己的普通下属。姐姐听说是这种关系就好说歹说让姐夫答应了调动之事。克巴说他已经表明了和我是恋人关系,如果不和他谈,他就不好见姐姐姐夫的面。我说这是你自找的事情,我管不了,我已经和嘉措建立了很深的感情,不可能改变的,你就死了这个心吧。他看说不动我又迟疑一下说那我们做个假恋人也行,为了遮姐姐、姐夫的眼目,我既然答应了你调动的事,即便耍点手腕也要办成功,不然你会说我是个言而无信没有本事的人。听了这话我想也没想就认为为了调动大事做个假恋人有什么不行的,就痛快地答应了。克巴说你要配合好我,要把假戏演得逼真,绝对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嘉措。这次我拍着胸脯向他作了保证。于是我和克巴就在别人面前有意识地做出了恋人的样子,只是由于有那个保证也考虑到你是个直性子是不会答应我这样做的,便没有向你说清这一点。

    那天晚上我把珠姆弄伤惹急后,我感到理亏,正在向她赔礼,就在这时,听到了砰砰砰几声猛烈的敲门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来人又踹了一脚门板说:“再不快开门我就要叫公安了。”这是克巴的声音。珠姆听见立即停止了哭泣,我感到情况不妙,赶紧穿好衣服开了门。

    “你干的好事。”克巴冷冷地说。

    “你来干什么,这不管你的事,我们是恋人。”我说。

    “我是来找她的。你看珠姆脸上的泪和伤疤,世上哪有这样的恋人,难道公民的人身受到侵害,别人也不能管管?”克巴阴险地说。

    我看看珠姆的狼狈样子,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了。这时珠姆不知是由于惊吓还是受了克巴的挑唆,止住的哭声突然间又放开了。

    “这样吧,我也不是象你嘉措一样既不讲理又不懂法的鲁莽汉子,我知道你们做了什么,现在珠姆的阿妈就在我的家里,让她当面给她的阿妈说清楚,如果她是自愿的,就算我多事,而如果相反,我不但要管,而且要管到底。”克巴说完这句话拉着珠姆走了。

    这中间珠姆除了哭就没说一句话,就连克巴拉她走的时候也说不上是愿意还是被动,整个好像木头人一样。她走了,我的心里矛盾不安。从内心讲我相信珠姆是不会背叛我的,今晚她将初女身子交给我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可她的言谈举止又异乎寻常,尤其是克巴的捉奸和珠姆母亲的突然出现让我怎么也不可理解。我准备跟珠姆去看看究竟,可又有点后怕。猛然感觉到珠姆母亲这些日子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我托人带去的酥油她又退了回来,说家里有酥油,还说若我待她女儿不好她就绝不客气。我把情况说给珠姆,她也是一头雾水。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向她说些什么呢?一时能说得清楚吗?我想我只有在大家都冷静下来后才能了解这些天来自己心里不明白的一些事情,才能为自己一系列不明智的行为向他们深深道歉。

    珠姆接着说:

    那天晚上克巴闯进来的时候,我不知是气懵了还是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做。听说阿妈在克巴家开始感到奇怪,可看克巴认真的样子又像不是在撒谎就半信半疑地跟了去。我想我俩今晚的事既然已经被别人知道了,想瞒是瞒不过去的,如果真的有阿妈,我应该当着她的面说清楚事情真相,免得克巴添油加醋节外生枝,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我去时阿妈确实在克巴家,据阿妈说她在走到我的宿舍门口时正好克巴也正在找我,我不在,克巴把阿妈叫到了他的家里,克巴又帮阿妈找我时找到了你的宿舍。阿妈见我衣冠不整、面如土色,脸上还有血迹,就问是怎么回事。克巴绘声绘色地告诉了他知道的一切。我想说一些反驳或辩解性的话可被阿妈狠狠地制止住了。阿妈气急了,一面嘴里骂着还没结婚就对我的女儿这个态度,一面就要出门找你算账。我怕阿妈气坏了身子也为了说明事情真相硬是把她劝住了。

    我说:阿妈,今晚嘉措的一些做法确实是不对的,可也是有原因的,不能全怪他。

    阿妈说: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你也太善良了,人家糟踏了你不算,还对你又打又骂,你现在还替他说话,真是个傻丫头。

    我想把话说清楚,可又不知从哪里说起。阿妈见我委屈的样子又嚎啕般地哭了起来:天哪,我女儿现在是被人糟踏又抛弃了的人,今后的日子将是怎么个过法?!

    克巴看了看阿妈说:阿尼,您不要伤心和担心,没关系,嘉措不爱她我爱她,不管他们今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妈看看我又看看克巴好像是看见了新的希望便抹了抹眼泪一句一顿地说你看看嘉措的所作所为,再听听克巴的话,克巴是个多好的小伙子,我让你从此坚决和嘉措断了,既然克巴不嫌弃你,我同意你和他相好。

    我当时还认为阿妈和克巴是偶然认识的,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特殊往来。克巴对我早有图谋,这我知道,可阿妈为什么会知道克巴的名字呢?对一个完全没有了解的人怎么会就这样轻率地许诺女儿的婚姻呢?这让我很感意外。这时阿妈好像猜出了我的疑惑,说克巴求婚的事已有好些日子了,克巴还通过乡上的人事关系免去了村里摊派给家里的五只菜羊任务,为家里办了不少好事实事。原来阿妈的心早就动摇起来,只是由于时间仓促,交通和信息不便,没有告诉我这些情况。她看见你嘉措既然是这个样子而克巴又一往情深,就要我当面答应克巴的求情。

    我不肯,说今晚的事也许是嘉措在不明白有些事情的真相的情况下酒后一时冲动所为,他并不是这种人,等这段时间过去,再冷静考虑和嘉措的关系问题。

    克巴看我还是不肯答应,就说如果你不改变立场,我们只好公事公办,我得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我不愿为一个和我不相干的人背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而一旦说出去了,不要说工作调动,你待在我们单位恐怕也不行了。

    我说能不能调动工作和待在这个单位都没有关系,你不能拿这个威胁我。

    看我这个态度,阿妈和克巴一时没有了办法。

    可这时阿妈突然拿出了一张你和一个陌生女人的照片。阿妈说刚才我气晕了,还没告诉你,这是有人装在信封里寄给我的,如果你对嘉措今晚的行为心存侥幸,你自己看看吧,嘉措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照片上的你和一个女人搂抱在一起放肆地亲吻着,我看着照片又羞又气,便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克巴的求婚。当我把婚事答应下来后克巴就提出下一步如何处理这件事情的问题。

    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想把事情闹大。我说这有什么,我和嘉措了断恋爱关系就行了。

    克巴说你想得太天真了,他虽然是个花花肠子,可既然你们相好这么多年,他对你能善罢甘休吗?

    听了这话阿妈也不知所措:那你说该怎么办?

    克巴不慌不忙地说既然嘉措无情,我们也就没必要有义,我们要告发他。

    我一听此话头都大了起来,就说这怎么行,你克巴不是说只要我答应和你相好就不张扬此事吗?人家又不是强迫我,责任是我的,我只不过是对他蛮横的态度表示不满。

    阿妈说他把你欺负了不算还打成这样,你有什么责任。

    克巴看到我和阿妈又要争辩的样子,诡秘地说,不用怕,我们如果告他未遂,就会达到教训他的目的,不然他还会缠住珠姆不放的。

    我说这就根本不符合情理。

    克巴说按情理只要你态度坚决告他嘉措强奸既遂也是证据确凿,我们这样做既考虑了你们以前的情分给了他面子,以后对你珠姆的名声也不无好处。

    阿妈说法律上的事我不懂,可教训一下嘉措是完全必要的。

    我说这是个原则问题绝对不能冤枉人家。

    克巴说这只是表明我们的态度,如果人家不承认,谁也没有办法,这样,事情就会不了了之。

    由于在你不明智的行为背后还有阿妈的反对、克巴的威逼利诱和那张令人愤怒的照片,我不但彻底背弃了你,而且稀里糊涂成了克巴的帮凶。当时我想你是绝不会承认未遂的,谁知你竟承认了,而且法院判了你两年的实刑。

    听到珠姆关于强奸未遂的控告,我的心里愤恨、疑惑、焦灼等各种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我虽然也曾担心她在一怒之下会作出某些对我不利的举动,但绝对没有想到她会告发我,因为我认为我们发生那种关系她虽不是很情愿但也不是很被动的,尤其是有我们多年来的感情作基础,即便我有再大的过错,她是不会选择这种方式报复我,退一万步说即便告也不会用这样的罪名,因为这不符合当时的情理。我感觉到珠姆现在不仅愤恨于我,而且受人挑唆,心情处在最不理智的状态,我应该好好和她沟通一下。可公安要捕我,我又失去了和她谈话的机会。我开始准备坚决予以否认,可在这时,一个自称我的亲属而我又不知是谁的人在送给我的食品里夹了一张铅印的匿名字条,写着“你就承认是未遂吧,不然如果珠姆在气头上告你既遂,不但要加重对你的刑罚,对珠姆今后的名声也会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我看了这张字条,琢磨了好半天,觉得这是个好心劝我的人写的,说的不无道理,如果我不承认未遂,那就只好承认我们有过那事,而有过那事,珠姆如果又不承认自愿,那问题就严重了,不仅要加重对我的刑罚,这样对珠姆来说将来也就不好做人。在这样的心态下,我就接受了这个对我来说莫须有的罪名。我还天真地想,既然是未遂,最多给个免诉处理或在行政上给予处分了事,没想到不仅判了,而且一判就是两年。

    珠姆最后说:

    嘉措,你一定会千百次地骂过我是个重利忘义、没有骨气、没有良心的女人,在这个问题上你无论怎样责骂我都不过分,我都理解,只是我今天想吐露给你的是,我心底里永远只有你,虽然由于在当时突然遇到的一些复杂情况面前我没有把握住自己,而一旦离开了你,我的心里就是空落落的,不仅如此,从告发你的那一天起,我的内心始终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我怕见人,怕见阳光,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俗话说,强扭的瓜儿不甜。我和克巴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感情和共同的语言,我虽然当时勉强答应和他相好,可当那恶梦般的特殊日子一过,我又不想和他结合,宁可自己独身也好。因此尽管克巴那时逼得很紧,我想尽一切办法往后拖,心想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有个新的开始,可就在这时我发现我身上已经有了,为了遮人眼目,也为了顺利生下你我的孩子,我又改变了主意,同意和他结婚。婚后的日子你可以想象得到,他为我联系工作完全是一个骗局,阿妈的那张照片也是克巴偷拍了你和一个陌生女人的照片后通过技术处理拼凑在一起用匿名的方式寄给阿妈的。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了他的本质,但我没有揭穿他,只是在忍耐中等待报复的时机。我怀揣着渐渐成熟的婴儿,暗暗地积累着有关他的罪证材料,只等着孩子平安降生以后告发他,也如实坦白自己在克巴的唆使下有意无意中所犯的罪过。这天我终于生下了一个棱鼻子大眼睛的俊小子,那特像你的模样把克巴的鼻子都气歪了,一天,我上完厕所回来,发现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宝贝突然不行了,呼吸一阵比一阵急促,我赶紧送往医院,可还没抱到医院孩子就断了气。我怀疑是克巴所为,就背过他请上法医进行尸体鉴定,结果发现孩子服了大量的安眠药水。于是我毫不迟疑地把他的各种罪行联系起来告到了法院,使他受到了法律的惩罚。当然在诬告你的事情上,我虽然受人唆使,但也是有罪者,法院给予有罪判决,我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噢,原来是这样,在我走进被告席以后的日子里,我对珠姆确实产生了多种复杂的看法,对她的种种做法都迷惑不解,尤其是在监狱的那段日子,我把她看成是世上最坏的女人,现在我终于明白,是克巴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通过扮演让我蒙在鼓里的假恋人蓄意制造我们之间的重大误会,并由此引发让他得以插足的诸多矛盾冲突,加之他别有用心地通过种种手段打通了珠姆母亲的关节,使同样蒙在鼓里的珠姆作出了那样让人刻骨铭心的举动。但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还是显得那么纯真无邪,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为正义也为自己曾真心相爱过的人而勇往直前。

    我在前面说过,我在狱中发表了一篇以珠姆为原型,以我们的爱情经历为素材的小说。在小说里,我把珠姆之类写成了长相漂亮,内心毒辣的人物。她和男主人公之间的爱情是孩子们玩游戏似的,她也可能有过自以为真诚的爱情,但当真正的生活之门扉被撞开时,她茫茫然不知所措,以致很快改变了自己的人格,变得比任何人更奸猾、更狠毒。为了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曾和她相爱的人推入深谷而面无愧色,而小说中的男主人公也是个头脑简单、毫无人生经验的人物,他认为只要付出了爱就会有结果,以致成了所爱人的牲牺品还细细品味曾有过的被人玩弄的日子。我曾为用小说的形式渲泻了自己那段令人恐怖和懊悔的爱情生活而兴奋痛快了好些日子,而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我一边看信,一边琢磨信中的内容,整整用了半天时间。看完了信,我心情很沉重。通过读信,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的基本脉络,但为了了解一些信中没有涉及到或者说珠姆无法知道的情况,也为了印证信中的某些内容,我还是有必要和我以前的部长、现在的法院院长作一番详细的交谈。

    下班时间,本加知道我要来,已经在家里备好了饭菜和啤酒,我们一面畅饮慢食,一面谈了起来。

    “我当时听到你强奸未遂的消息后很是震惊,简直就不可思议,这是因为我从你的现实表现中认为你是个既有扎实的文化功底又很有头脑的人,办事很谨慎,能够把握事情的利弊关系。我也知道你和珠姆早已确立了恋爱关系,并且从事发当天晚上和你的谈话看,你是很爱她的。既然如此,怎么会采取粗暴的做法糟践自己的恋人呢?我甚至认为,根据你以往的性格,连同奸的事都做不出来。”

    “本部长,您说的对,我那里是那种采取暴力手段占有女人的人,更何况是对珠姆。可那天晚上我由于对珠姆心存误解,加之喝了醉酒,稀里糊涂信了她表明自己贞洁的赌气话,谁知道她那样说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并不想真的和我就那么发生关系。当然如果当时没有克巴的出现,她是接受了的,她只是埋怨我缺乏对她的信任。她是绝对不会告到法院去的。”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甚至是一个很大的错误。一般地讲,在婚姻关系未经法律手续正式确立前,男女之间即便双方同意,也不该存在性行为的,因为这虽不是道德和法律问题,但如果有了这种行为后不能顺利完婚,就有可能涉及道德和法律问题。因此,为慎重起见,你应该冷静地对待这个问题。”本加严肃地说。

    “本部长,我现在对此有更深刻的认识了,我想写份检讨材料交给有关组织,接受组织的处理。”我认真地说。

    本加看到我态度诚恳的样子说“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没有那个必要。”他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当时我本想从组织和我个人的角度写材料证明你并不是那种人,可你很快地承认了,这就把我给弄懵了。我当时也看出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我不敢在这样严肃的问题上对一个主动承认有罪的下属随便证明无罪。”

    “本部长,我当时是为了……”

    “不用说了,我后来才知道你当时顾虑太多,你害怕如果案件性质上升到既遂,有可能推翻全案出现无罪的情况,但也有可能会加重对你的处罚,你还对自己的糊涂行为深存自责之心,对珠姆献身的态度也存在模糊认识,在愤恨她的同时又对她充满同情和关爱,所以你迟迟下不了决心。”

    “本部长,我在被逮捕后收到了一张劝我承认未遂的匿名便条,我想那是个知道我情况的好心人,可又猜不出是谁。”

    “你还不明白?那是克巴所为,是他用十元钱另时雇用一个小流氓冒充当事人亲属把自己精心设计的字条夹在食品中送进监所的。这也是通过珠姆搜集到的。克巴在供述中说,当时如果不那样做,你有可能全盘否定。”

    “本部长,如果您当时是法院的院长,会不会如此判决。”

    “也可能会错判的。”

    “那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你的案卷材料。根据材料看,珠姆、你、还有证人克巴的供述都是一致的,再加上珠姆脸上的伤疤。”

    “法律是以事实为根据的,如果当事人都提供了一些虚假的材料,那也可以作为证据使用吗,侦查部门为什么不化验精斑呢?”

    “案件和案件不一样,如果是既遂案件,就应该化验精斑,未遂就没那个必要,因为在一般情况下是没有精斑的,实物证据也就不可能像其他案件充分。在这种情况下,言词证据就显得十分重要。如果被告人在没有任何刑讯逼供的情况下主动认罪,并和有关的旁证材料相吻合,法庭就没有不判的理由。”

    “我懂了,我也是自作自受,我当时不该顾虑重重,害怕珠姆进一步恶告,也不应该以感情代替真话,欺骗公安干警、检察官和法庭。”

    ……

    从本加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因为是礼拜五,街上行人不少,好几个熟人见了我握住手久久不放,问这问那。尽管他们都是好心,可我有点众目睽睽的感觉,心里很不自在。和这些人打过招呼,我把帽子往脸上一压,径直去了招待所。到了招待所,服务员说有人给我打过电话并留下了号码。我按照号码打过去,是桑杰卓玛的声音。

    “是嘉措吧,我把你好难找呀,我打听了贵茫县的好几个地方才把你找到。”

    “有什么事吗?”

    “是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才丹主席昨天找州人事局的领导和主管州长谈了你的情况。他想把你调到他的手下。事情很顺利,领导们都同意了。才丹主席说他虽没有征求过你的意见,但相信你是会愿意的。他要我想办法和你联系,说明此事,叫你赶快过来办理手续。”

    “谢谢你,谢谢才丹主席,我明天就去州上。”

    这的确是一件让人高兴的消息,我何曾没想过调州文联的事情,即便在狱中也作过恢复公职,在文联当个专业作者,使自己热爱的文学创作事业得到长足发展的美梦,但那时的美梦离现实差距太大。在和才丹主席接触的几天里,我也想过此事,可单独谈话的机会毕竟有限,一次似乎有了机会可欲言又止。我这样想,才丹主席不仅特邀我参加了会议,还为我热心地张罗婚事,仅这些我都受用不起,还有什么好意思提及让他为难的调动大事呢。

    我打完电话后,反复考虑才丹主席为什么要主动帮我调动工作的事情。想的结果是出于工作需要,他现在还是需要一个得力的写作人才。想完了心事,就要看晚间新闻,本加到招待所来看望我,我们又聊上了。他说了些目前宣传部的人员配备等情况。我说我可能再不去宣传部了,并把才丹主席如何关心我,特别是工作调动的事情如实作了说明,并在他面前充分地流露出了对才丹的一片感激之情。本加问我是否知道才丹关心我的原因,我说一点都不知道。这时本加犹豫了一下说我知道个细节,是才丹亲口说的,本不想说,可事情已经过了,说说也并无大碍,你听了可要沉得住气呀。我说你说吧。于是本加就说开了。

    我被判刑半年后的一天,州民族歌舞团到贵茫县进行“三下乡”演出活动,带队的是时任州民族歌舞团团长的才丹,当时县上负责宣传文化工作的本加接待了他们,才丹知道我原来就是本加的下属,就和他聊起了关于我的话题。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害了他们,不然就不可能有这样的结局。”才丹表现出很内疚的样子说。

    “这话从哪里说起?”本加很是不解。

    “因为我没有答应珠姆调动的事情。”才丹说。

    “这事怎么能怪你呢,我听嘉措说过,你没有答应是由于编满,这在人事调动中也是很正常的嘛。”本加说。

    才丹看看本加叹了口气说:“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在那次全州文学艺术选拔活动中,我不仅发现了嘉措的才华,也看中了珠姆这个很有歌唱天赋的姑娘。团里当时有一个演员编制,我曾几次动了说通州县有关领导和珠姆本身,把她吸收进团里的念头,可在这时候,我在省歌舞团学习舞蹈的侄女找上了我,她再有一年就要结业了,要我想法把她留在州歌舞团。照理说团里不缺舞蹈人才,我也不知道她的舞蹈水平到底怎么样,可她是个孤儿,前些年父母相继过世,靠舅舅、舅母供养上学,我作为她的亲叔父,也未曾帮过她什么,这样我就从私人感情出发答应了侄女的请求。不久,嘉措找上门来,联系他恋人珠姆的调动事情,此时我已经不好改口,只能眛着良心说团里没有编制,等以后的机会,谁知道他们为调动工作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才丹说到这里捶胸顿足,表现得十分内疚。还说此事他憋了好长时间,良心上受到了深深的遣责,现在说出去了,觉得舒服了许多。

    本加一边谈着一边看我面部表情的变化。的确,听了本加的话使我如梦方醒,在感情上引起了阵阵波澜,不过我最终还是认为,才丹是没错的,或者说在当今社会风气不正的情况下一个人有点私心杂念是完全可以理解和原谅的。此刻我想的更多的已经不是过去的事情,我知道才丹主席现在为我所作的一切不仅仅是由于工作需要,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我的补过思想,这种补过对桑杰卓玛来说也可能是不知道的,对我来说也是不应当接受的。如果接受了,在这样的基础上即便有了一份象样的工作和一个象样的家庭,但在我的心灵上又有多少可由自己支配的自由空间呢,更何况桑杰卓玛这个美貌的女子她现在就根本读不懂我在揭开了自己入狱之谜后的内心世界。看了珠姆对我的声声哭诉和忏悔,看到她为我的今天所付出的惨重代价,我该作出怎样的抉择呢?我茫然了。

    这时候,本加的女人端着一盆刚刚发芽的牡丹花走了进来。本加说这就是你和珠姆打碎的那盆花,我把根部拿去后换了个盆子抚养到现在,而今根系十分发达,再过几个月就要开花,那时珠姆也就刑满释放了。如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到时再和她亲自谈谈。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将等待花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