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藏族文学栏目由藏族文学史、古典文学、古今藏戏、口传文学、当代文学等栏目组成。 藏族古代文学在藏族文学史上具有不容轻视的地位,从内容到形式自成系统。其创作群体的角度来讲,可分为三种。其一,由民间集体创作,而经后人整理的口传文学。如;创世史诗、英雄史诗、长篇叙事诗、机智人物故事、魔幻故事及生活故事、寓言故事、各地民歌、谜语、谚语、哲嘎等等。其二,由宗教人士创作的直接或间接宣扬宗教思想的文学作品。此类文学作品内容比较丰富,体裁繁多。包括史传文学、诗歌、颂词、格言、散文、小说、剧本等等。其三,主要由世俗贵族创作的文学作品,这一类型文学也在藏族文学史上占有一定的地位。最具有代表性的如;朵噶·次仁旺杰的《循努达美》和《颇罗鼐传》等小说。 [查看]



爷爷的故事
作者:仓生荣   来源:《缤纷高地》   发布日期:2010-04-29 10   编辑:仁增才让

    公元一九三八年夏,青海东部农区的赛盖村,一场冰雹把地里茂盛的庄稼齐腰打断,眼看又是一个歉收的年份,一个外号叫大汉的年轻人想到这仅仅靠天吃饭并不是个过日子的办法,便和同村的宽卓商量外出挣钱的门道。

    “宽卓呀,你看这庄稼眼看就要丰收却叫一场冰雹打光了,这靠庄稼过活的日子究竟是怎么个过法?”大汉叹了口气说。

    “是呀,老天不给庄稼,又有什么办法呢?”宽卓显得很无奈。

    “我们出去做点小本生意吧?”大汉用探询的目光看了一下说。

    “出去干点出力气的活还差不多,做生意是要本钱的,可钱呢?”宽卓说。

    “这事我想过,这年头出去靠力气没有人会给钱,只能个人混个肚子,不能养家糊口。我们把家里的耕畜卖了变几个钱,到牧区闯一闯。”大汉又一次盯着宽卓说。

    “耕畜是家里的命根子,卖了以后可怎么办?”宽卓犹豫着。

    “没有了庄稼还留着耕畜干什么,还是先活命要紧,同时也到外面见识见识。”大汉说。

    “大汉,我听你的,你就说怎么办吧。”宽卓坚定地说。

    大汉高大英俊,为人正直,乡亲们都很信任他,此时他把宽卓的心彻底说活了。

    大汉选择宽卓为伴,不仅仅因为他们是相好,还由于宽卓是个有点文化的人,平时喜欢地理知识,对省内一些重要地方的地名和线路十分清楚。

    从第二天,大汉和宽卓就开始卖马卖骡,准备出行的本钱和行囊。

    这时候一个小伙找上了他们:“阿科俩,带上我吧,我也想去。”

    宽卓一看是同村的晚辈德本就马上摆了摆手:“不行,你年龄小,没有出门经验,再说我们出去也只是闯一闯,不一定能赚到钱,万一赚不到钱,我们怎么向你的阿妈交待。”

    “我跟阿妈已经商量好了,就是把我家骡子赔进去她也不会埋怨的。”德本说。

    “带上吧,这孩子没有了阿爸,娘儿俩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还苦,就让他也出去碰碰运气吧。再说他也机灵壮实,出了门也许会用得上的。”大汉使了使眼色,德本于是高兴起来。

    就这样,大汉卖掉两匹马,宽卓卖掉一头骡子一匹马,德本卖掉一头骡子,共凑集了二十多块银元,赶上两头骟驴和德本家的一头黑老草驴,带上铺盖锅灶择日出发了。

    这次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日月山西面的果密地区,三人先到了一个酿造白酒的名叫威远的地方购买了两筲约一百公斤的散酒,再到省城西宁和湟源购买了数十丈红白布、几沓白纸、数十包茯茶兼顾每个毛驴的体力情况驮在驴上,就踏上了去往牧区的路。

    初夏的高原正是天气暖和、水草茂盛的时候。昨晚刚刚下了一场猛雨,道路泥泞难行,驮在毛驴上的货物也是沉甸甸的,行走十分缓慢,到达日月山顶已经是人困驴乏,饥肠辘辘了。

    日月山风光秀丽、气候凉爽。放眼望去,草原茫茫,蓝天白云下数十群牛羊悠闲地觅食,十几顶黑色帐篷冒着袅袅炊烟。和山后崇山峻岭、土屋田禾的农区相比,又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宽卓呀,这里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地方,我们吃午饭休息一下吧。”大汉说。

    “好,我也正这样想呢。”宽卓欣然同意。

    于是大汉负责卸驮,宽卓捡拾燃火的干牛粪,德本寻找支锅做饭的石块。驮子卸完了,牛粪捡来了,德本也终于找来了最后一个石块。这最后一个石块是个半圆形的板石,在做锅灶时发现板石上刻着一行藏文,宽卓擦去尘土看了一下说:“这是六字嘛呢经,一定是为纪念文成公主进藏留下的。”

    大汉虽不识字可他也听过文成公主进藏的故事,便拿过来也细瞧了一番。

    “阿科俩,快支锅做饭吧,我的肚子正在打鼓呢。”德本等不住了,就要取大汉手里的板石。

    “不行,这东西不能用来支锅。”大汉很干脆地说。

    “为什么?”德本有点不解。

    “我们出门人要讲究个吉利,不能用刻着字的石头,更何况这是我们藏民的六字真言。过来,我们一块先念念嘛呢经吧。”大汉说。

    “对呀,也许佛神会保佑我们的。”宽卓说。

    于是,他们捧着嘛呢石,在宽卓的引领下念起了经文:“嗡嘛呢吧咪哞......”

    念罢经文去找石块,可周围再也找不到能够支锅的东西。大汉动了动脑筋,拿出自己防身用的木柄长矛,卸去柄把,将矛头插进了土里。三叉锅支起来了,顿时,草原上升起了又一股淡淡的青烟。

    不一会儿,一锅浓浓的、香香的茶水烧好了,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炒面和干粮一面吃着一面欣赏草原的风光,还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着文成公主进藏的情景。

    德本家的黑老草驴低着头摇着白尾巴慢慢走了过来,它已经老了,没有了牙口,吃不饱山上的青草,来向人们讨要现成的吃食。大汉看着毛驴喂进去一块干粮,抚摸着驴的耳朵又改变了话题:“要是角巴在着该多好,这娘儿俩就不会受苦了,他真是个有本事的人。”

    角巴是德本的父亲,大汉说的是这样一件事。

    八年前,一个天旱的年份,由于庄稼歉收百姓们交不起公粮,而政府却天天催征,角巴带头抗粮,政府派兵丁捉拿,角巴奋力反抗,在反抗中掐死了一个兵丁。据说角巴本来是不想掐死这个兵丁的,但这个兵丁十分勇敢,他用嘴咬住角巴的一只耳朵死死不放,角巴无奈,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兵丁断气的时候,嘴里还含着角巴的半只耳朵。那兵丁一死,角巴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活命,便抢上一支枪和一百多发子弹逃走了,从此没有了音讯。角巴逃走后,政府没收了他家的全部财产,只留下了一头尚未成年的长着白尾巴的黑毛驴,几年后,毛驴生下了一头骡驹。

    毛驴吃到了干粮,感激地甩着尾巴走到不远的地方。

    吃饱喝足了,毛驴们也顿时有了精神。太阳偏西了,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大团乌云,朝西边方向蔓延开来。大汉三人不敢久留,很快整理好驮子,继续朝西行走。走着走着,他们看到了几院土屋和几顶帐篷。在土屋和帐篷中间的滩地里一股清清的河水朝西边方向缓缓流去。德本看了看云缝中的太阳,又看了看流水的方向感到很奇怪,就问这水怎么流往西边方向。宽卓说:“这就定是倒淌河,倒淌河可是个很有名气的地方。”

    “你阿科宽卓说得对,这一定是倒淌河了,我们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吧。”大汉补充了一句。

    他们用自带的白帆布在河边搭起了一个小帐篷,安顿好货物,早早地打火做饭。还没吃罢晚饭就来了不少当地牧民,牧民们看到这几个生意人卖的都是些牧区紧缺的商货,便争相购买,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三人用一筲酒和十几包茯茶换回了十八块银元,再卖出一点就已经捞回了本钱。知道初次做生意就很有赚头,一个个心里喜滋滋的。

    第二天,当太阳三杆高的时候,几个人吃上早饭,鞴好鞍子,把银元装入驴背上一个最安全的行囊,就往果密方向走去。

    这天的天气阴阴淡淡,不时还刮起一阵阵强风。不过,出手了部分货物,现在他们已轻松了许多。约摸中午时分,他们就到了一个山势复杂,柳梢丛生的地方。宽卓辨了辨方向说这就是柳梢沟了。这里生长着柳梢、黑刺、萹蔴、香柴等多种灌木,德本看了看满山的柴禾说:“阿科俩,我们在这儿休息吃饭吧,这里有好多的柴禾。”

    “这里草木茂盛,会有狼豹之类的凶狠动物,不宜久留。再走一段路就是尕海滩了,我们在那儿休息吧。”宽卓说。

    “是呀,听你阿科宽卓的话,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安全要紧,柴禾算不了什么。只要有丰美的草原,就不愁找不到燃料。”大汉说。

    他们就这样说着时,远远看见七八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藏袍的汉子向他们一面招手一面急匆匆地走来。大汉和宽卓立时警觉起来:在这渺无人烟的大草滩上这伙人是干什么的?

    德本说“可不是来做生意的吧。”

    宽卓看了看说:“不像,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是做生意的呢?”

    大汉说:“无论他们是什么人我们都得防备一下。”

    宽卓和德本把食肉兼作防身的刀子揣在了袍袖,大汉把那只锋利的矛子藏在了身后。

    等这些人走到近前,大汉和宽卓用农区的藏语跟他们打招呼:“喂,你们好。”

    这些人没听懂还是装作不懂没有回答。

    “喂,你们是干什么的?”大汉又问了一句。

    天空响了一声闷雷,对方还是没有反应。在电光中只见一个身着羔子皮袄的人用手势向其他人比划着什么。两个身体瘦弱一点的汉子把鞭子一扬就要赶走三头身驮货物的毛驴。大汉他们知道遇到了什么,便要上前阻拦,却被其余的六个汉子团团围住。

    于是,一场搏斗就要开始了。

    强盗们从腰间抽出了铁棒和长刀,立定在那里。宽卓和德本亮出了刀子逼视着敌群。大汉操起长矛朝两个赶驴人断喝一声:“站住!”赶驴人立即停止了脚步。大汉身高力大,宽卓和德本不但结实,还十分勇敢。强盗们见状都不敢轻易下手。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那穿羔子皮袄的人又做了一个手势,是向那两个赶驴人下了死命令的样子。那两人急忙赶起毛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大汉想擒贼先擒王,如果强盗头子不罢手,其他人就不好办,就用矛子向那个强盗头子戳去,一个头戴兔皮帽子的汉子快马拦住。大汉朝那个汉子狠劲一戳,矛头插进了那人的大腿,随着那人的一声尖叫,血从矛缝里挤了出来。矛子陷得很深,往外一拔,木柄出来了,矛头留在了肉里。随即那汉子就滚落到马下。

    这时天上下起了大雨,强盗头子一面让一人救起伤员赶快逃走,一面和其余的人端出施行报复的架势。

    没有了矛头,大汉手持一条短棍,看着来势汹汹的强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德本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举动:他挽起一只裤腿,把腿肚上的一块嫩肉生生割下,扔到强盗头子的脸上:“如果谁不想活命,就是这个样子。”强盗们一看这拼命的架势,一个个傻了眼,谁也不敢近前。

    雨越下越大,天也黑了,毛驴和赶毛驴的人已经不见了。强盗头子见势不妙,也知道货物已经到手,便打了声口哨,带上同伙们飞马溜走了。

    大汉三人追了几步,就被雨注和夜色挡住了视路。

    雨停了,月亮也升起来了,可大汉三人现在是两手空空。他们趁着月色到了一个离尕海滩最近的叫做东巴的村子住了下来。

    东巴是个有二百来户人家的村子,村长叫增巴。这个村四面环山,气候宜人,水源充足,生产上农牧结合,群众生活十分殷实。可由于这年村子里出现了一种无法医治的怪病,连死了几个村民,一些精壮男子怕染上怪病纷纷到牧业点上躲病去了。时值夏秋农忙季节,打土墙、浇田水、收庄稼都缺乏劳力,还有的家里死了人都没人抬埋。村长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落难在此,便告诉了实情,要他们帮助那些缺乏劳力的人家做好夏秋农活,工钱由他负责和活主协商给付。大汉他们现在身无分文,不挣点钱就无法回家,便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五个月时间过去了,大汉他们也干完了收割、打碾、砌墙等各种杂活、累活,收入了一百多块银元,还义务帮助一些人家料理病人葬送亡者,得到了人们的称赞。增巴有个漂亮的女儿,他看到未婚的德本劳动、人品、面貌样样优秀,有意招赘为婿,德本也十分满意。

    这天,他们用挣来的银元购买了三匹马、十几头牛和百余只绵羊,准备好防身的武器,在增巴的护送下踏上了回家的路。

    快到柳梢沟垭口时,他们远远看见有人骑着马赶着牲畜在垭口转悠着。

    “不好,前面有人!”宽卓警觉地叫了一声。

    “怎么办?”德本担心起来。

    “那是条必经之路,只能往前冲。”增巴说。

    “是呀,我们这么多人,又有防身的武器,还怕他一个人不成?”大汉鼓劲说。

    几个人一面缓缓行进,密切注视着前面的目标,一面商量着对付的办法。

    “那不是我们的毛驴吗?”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

    “是呀,驴背上也是我们的东西。”又一人说。

    “太好了,一定是强盗害怕我们报复,送过来了。”德本说着就要往前跑去。

    “慢着,这也许是强盗引诱我们的诡计。”大汉说着就让大家准备好手中的武器。

    就这样,他们离那个骑马人越来越近。那汉子蒙着脸,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们,并没有异常的举动。当他们走到三十步左右的距离时,那蒙面汉子突然丢下驴驮打马跑走了。

    “我们追吧。”德本说。

    “强盗发了善心了,我们还追什么。”宽卓说。

    果然,当他们打开驮子查看时,酒、茶、布各样东西一件不少,十八块银元也安然无恙。

    “我说的对吧,他们一定是害怕了我们。”德本高兴地说。

    “也许是我们念了经文的缘故。”宽卓估摸着说。

    “是吗?”大汉也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就这样,他们又骑着大马赶着牛羊,带上失而复得的东西,浩浩荡荡地往日月山方向奔去。

    ......

    这个故事是爷爷在八十挂零也就是我十三岁的这年讲给我的,爷爷还说那个好心的强盗是这一带强盗们的总头目,他凭借着自己有一杆枪和上百发子弹占山为王,经常头戴护着耳朵的狐皮帽子或面具不肯轻易露面,他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但从送还毛驴和货物的那时候起,他突然解散了强盗团伙,洗手不干了,专靠打猎为生。解放前的一天,他身上的子弹打光了,在和一头黑熊搏斗中死去了。

    多年以后,我知道那个外号叫大汉的年轻人就是爷爷自己,而那个好心的强盗其实是德本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