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藏族汉语文学的写作版图中,作家梅卓的位置一向清晰。她埋首小说,以长篇小说深耕高原族群史诗与民间命运,曾两度拿下“骏马奖”。而散文集《雄鹰飞临的高处》一改往日厚重叙事,写她历时四个多月,足迹踏遍青海、甘肃、四川、云南、西藏,全程三万余公里的远行。这本散文集区别于外来者猎奇游记与停留表层的山水散文,立足藏族本土写作者内向性立场,完成了一场向内求索的精神回游,构建起兼具地理诗意与人类共情的书写范式。
地理与生命深度同构,是这本散文集最动人的内核。梅卓笔触克制细腻,缓缓铺展人与大地双向滋养的羁绊,写出人与天地之间无声相守的古老约定。这样的书写,早已跳出狭隘的地域文学边界,抵达所有人类共通的生命体悟: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固定的坐标,而是心灵与大地全然契合的地方;书名里“雄鹰飞临的高处”,也不单单指雪山之巅的海拔,更是心灵与天地共振的精神高度。
地理诗学搭建起全书骨架,涉藏地区日常信仰、传统生态智慧、《格萨尔》史诗的当代转化,则构成作品厚重丰盈的内在肌理。优秀的民族文学总能穿透民俗表象,抵达文明内核,《雄鹰飞临的高处》的动人力量,正源于梅卓身为本土创作者内生、真诚的体察。她以温和自省的笔触,将藏文化内核融入平凡日常,让世代传统在当下自然舒展。其一,信仰褪去遥远神性,化为融入生活的生命自觉。其二,传统生态伦理拥有温润具象的表达。敬畏生灵、顺应时节、取用有度,是高原千百年生存实践沉淀的准则。不滥牧、不污河、不滥伐、不伤生灵,背后是对万物生命的尊重,更是为后代守护家园的长远考量。其三,《格萨尔》史诗完成现代化、大众化精神转译。梅卓没有复述史诗征战传奇,剥离英雄叙事外壳,萃取善良、坚韧、守护、包容的核心精神,落于普通人身上:牧民的淳朴、说唱艺人坚守传承的执着、路人相遇的善意等,都是格萨尔精神鲜活的当代载体。她重新定义了高原英雄主义:真正的勇敢不在于杀伐,而是一生守护故土;真正的传奇不属于孤高英雄,而是普通人日复一日向善的坚守。史诗不再封存于古迹,而是散落于世间微小善行,让民族文化跨越时空,与当代读者产生深度共鸣。
这部作品兼具雄浑诗意与理性思辨,立足民族地域,却观照全人类,形成独特美学品格。文字风格刚柔并济,既有高原山河的辽阔雄浑,又有女性书写独有的细腻温柔;抒情克制留白,叙事收敛有度,极少堆砌华丽辞藻。简约文字饱含深情,平缓叙述暗藏力量,文风贴合高原清、静、真、远的气质,让山川承载文化意蕴,让思辨拥有感性温度,赋予民族叙事跨越地域的审美感染力。
全书最可贵的特质,是纯粹内生的本民族书写视角。长久以来,大量涉藏地区题材,始终存在“观看者”与“被看者”的隔阂。梅卓生于青海,高原是她与生俱来的故土,这场行走本质是一场归乡之旅,她本就身处文化内核,无需刻意“深入”。途经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血脉的延伸;见山川如见亲人,望大湖如抚家传器物。这份“此地即我身”的生命站位,赋予文字独有的温热质感,温柔打捞起长久被风雪遮蔽的族群记忆。面对高原正在发生的时代变迁,梅卓没有陷入知识分子式的焦虑,也不沉溺怀旧伤感,只是客观、平静记录现实:公路通达偏远村寨,网络连接雪域外界,光伏板与经幡同立山坡,年轻人善用智能手机,传统藏装与现代生活相融共生。她坦然接纳现代化带来的发展机遇,也清醒思考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平衡,真实呈现高原群众在传统与现代间寻找共生之路的生活图景,书写古老文脉在新时代汲取养分、焕发新生的完整过程。
对比梅卓小说浓烈磅礴、戏剧张力十足的文风,这本散文集语调舒缓从容,如同冰川融水汇成山间溪流,擅长留白、克制抒情。动情之处从不大肆宣泄,一句简短留白便意蕴悠长,内敛文字拥有直击人心的力量。同时作者带着近乎博物般细致的观察力,捕捉高原万物细节与故土生灵温柔对话。藏民族万物有灵的生态观,无需理论阐释,便在文字间自然流淌。
综上所述,梅卓以雄鹰凌空的宏大视野梳理完整涉藏地区文化脉络,又以故土儿女的温热目光俯身平视每一片草场、每一位普通人,用文字守护高原大地。三万公里长路终有尽头,可这场精神还乡永无止境。《雄鹰飞临的高处》正是梅卓完成的一场温柔而庄严的精神远征,所以这本散文集不是一本游记,而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地图,雄鹰飞临的高处,不是天空,是人心。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青海多民族文学中的边地书写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22BZW185)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