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建青创作的青稞主题散文《炫舞青稞》将田间长芒长穗的青稞喻为向阳而飞的群鸟,而民间口头传说中的青稞来源恰恰与西王母神话中的青鸟有关:“先有玄鸟化玄女,后有玄女化青鸟,再后来青鸟化青稞。”作者点明:“天域祥云缭绕下的古老神话片段,亦是高原农家田野与草木河山苍远缥缈的遗存钩沉。”作品对青稞和青稞酒的诞生、青稞与高原儿女的精神关联,进行了神话学的探源和地理学的释读,其间又有气象环境、社会历史等跨学科笔法的综合使用。作品在叙述层面广博性与专业性的交织,现实与神话的诗意转化,使青稞主题写作获得了泥土的质感、炫动的灵气。从青稞到青鸟的诗意想象,读者可从文中找到相应关联:“唯到秋天,人们才进一步确信,青稞是唯一保持了鸟雀姿势的农作物,端端是神秘神奇神圣高原的祥雀瑞鸟。三个月来,它们飞来飞去没一刻消停,就是没有飞离这片土地和这片天空。确乎仅限某种历史象征意味,天空如愿空阔,人烟依稀,一段身影,一声太息。”打动人心的文字,必定携有合乎民族文化心理的气韵。祁建青的青稞主题写作正是植根于民族文化的沃土,呼吸着高原长风,沐浴着雪域的阳光。
在我看来,《青稞肖像画》是祁建青倡导“青稞散文流派”以来创作实践所得的一部代表性作品,也是青海散文界的重要收获。这部散文集视野开阔,文气顺畅,个性鲜明。作品由三个部分构成,其中《瑞兽》篇写到了“植物与动物的边界”这一极具博物学特质的话题。其中,主角依然是作为植物的青稞——在遥远而又高寒的海北大地上,有一种大型猫科动物悄悄与之为伴。若不是护林员的监测仪拍摄所得,人们压根儿不知道居然有高原雪豹逡巡于万亩青稞的边缘。不难发现,作者意在雪豹、青稞和人之间搭建起一种“因相互吸引而相互欣赏”的共生结构。此时的青稞不仅仅是一种农作物,而是与其他“自然之子”一样,遵循着四季轮转和生命法则的号令,却又能动地与生态系统中的动物和赋予其美学内涵的人类共存共荣,甚至完成族源身份的诗意转换。正如作者所言——高原青稞一族,麦类作物里的成年雪豹。这样的指认,道出了同为高原物种的青稞与雪豹,在对寒冷气候的耐受力以及强大的生命力方面,实有某些共同之处。
雪豹的耐寒力毋庸置疑,貌似柔弱的青稞能在高海拔环境中将自己塑造为“钢铁战士”,实在令人惊讶。“我们的青稞种在冰上”,这个难以想象的场景竟然是青稞作物萌芽生长环境的写实描述。清明时分,青稞才要播种,一场大麦家族的传奇生涯就此开始——麦种下面卧着冰,上面顶着霜雪,貌似深深陷入重围,实则浑身蓄满力量,继而开启了神勇的“破冰之旅”。一个充满着生命美学光环的雪域孤本就此诞生:“巨型冰床冰体之上,稞种们裹盖着薄厚合适、冷暖相宜的棉被子。虽说,要命的依然在下面,然而,紧挨冰层,奇迹还是会千呼万唤始出来!天地此时有响亮的掌声喝彩,一粒都没有冻着吗?没有。也没丁点儿冻伤,抑或有,都一一扛过去了。幼芽银光闪闪,亟待单叶破土,个个楚楚动人,满眼的惊艳。”
在《青稞肖像画·青稞军团》中,作者用“剑叶”“旗叶”为喻,形象地写出青稞的生长过程。这种写法不仅赋予青稞战斗与军事的意味,也体现出作者在创作中对“军旅情结的片段移植”。作者笔下,“剑叶”意味着锋利与无畏,写出青稞种子在艰难的破冰之旅中,奋力舞动刚刚抽出的新芽,在冰冻的土壤中完成生命逆袭的情景。作为凝心聚力徽标的“旗叶”,则不断指引身边的“战友们”知难而进、负重前行。由此,青稞顽强的生命力与精气神在形象的比喻中得以彰显。
在高原,“青稞、雪豹和劳动者,各美其美,又美人之美,生命美学版图上的组歌组舞,美美与共,美不胜收”。青稞是植物中的成年雪豹,也是在生命的征途上不断向高寒发起冲锋和挑战的战士。作者在描写青稞时,观照了人与自然之间的互动关系。这不仅是人与自然和谐关系的精彩写照,更为青稞主题写作赋予人在自然中寻到趣味、体验到生命力量的丰富内涵。自然文学是体验的文学,感受的文学,体察感悟的文学。作为自然文学实践的一种形式,青稞主题写作也必然真正抵达自然文学写作的根性——作为整体的自然,需要作家不断去发现和书写植物、动物与人之间显性的互动共生关系和内在的精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