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时

  作者:德本加 著 万玛才旦 译    发布日期:2013-04-10  编辑:仁增才让

    红彤彤的夕阳颤巍巍地收着最后的光束正在滑向山的另一边,座落在小山沟的这个村庄的房舍被夕阳的余晖照耀得像是涂了一层红土一般鲜红一片,河滩里的几棵柳树给这块光秃秃的土地传递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那条不大不小的河水的流淌声,缭绕在每家每户门前的桑烟,矗立在村头的那棵又高又粗的松树,都给人一种古老神话般的感觉,许多古老神话般的故事也在这里一代一代地流传着。

    每当夕阳滑向西山时,村里的小孩们就会围在村头那棵松树的周围用手托住下巴听古老的故事。

    此刻孩子们又围在了那棵松树的周围,静静地不说一句话,陷入到了沉思之中。啊啧,他们中间缺了一个人。是谁呢?噢,是平常给孩子们讲很多故事的鲁格吉奶奶,孩子们都称她为“故事阿妈”。

    她死了,死了有一个星期了。故事阿妈在她生命行将结束的前一个黄昏,坐在那棵老树下紧紧地闭上嘴巴,收缩着额头上的皱纹结束了故事的讲述。之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深陷在眼窝里的双眼望着远处的什么地方。

    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河对面一些背水的姑娘和牵着驮驴的男子在来来往往。

    “那是什么?”

    故事阿妈把目光投向河那边。她看见从对面山口延伸下来的土路上出现了个背着行囊、拄着拐杖的人。看上去像是一个朝圣者。这些年许多衣衫褴褛的朝圣者都是沿着这条土路进入故事阿妈的视线的。

    “是个乞丐,嘿嘿。”

    “故事阿妈,快点讲故事吧。”

    “求求你了,故事阿妈。”

    在孩子们的摇晃之下她才似乎听到了孩子们想听故事的请求。故事阿妈像平常一样摸了摸戴在中指上的那枚戒指,仔细看了看之后开始了故事的讲述。

    “很久以前,有个心底善良的小伙子。他到了二十八岁还没有娶上老婆。知道是为什么吗?是因为穷。可怜啊,因为家里只有一个人,所以他得起早摸黑地努力干活。只能这样啊,大清早,狗头上的霜还没有化掉时,他就得起来到山上砍柴,到太阳爬上山顶时才背着一大捆柴禾回来。你以为背回一捆柴禾就算完成了一天的任务吗?要是这样就太好了。他还得背着那捆柴禾去地主丹扎老爷家卖。他疲惫不堪地把柴禾背到丹扎老爷家门口时,还得低三下四地讨好管家让他高兴。快到中午时,管家才会抖掉烟斗里的烟灰,从方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点细碎银子扔到他前面。哎,可怜的家伙,拿上那点钱他才擦着脸上的汗水跑去和其他佣人吃一天唯一的一顿饭。苦不苦啊?”

    故事阿妈平常讲完一个神话故事之后就会接着讲这个故事。这个故事不知被她讲了多少遍了,孩子们对这个结束曲似的故事不但不感到厌烦,反而会睁大眼睛充满好奇地追着问:“故事阿妈,后来呢?”但是她从来没有往下讲过。

    “故事阿妈,你快讲啊。”

    “刚才那个乞丐去哪里了?”她不理孩子们,伸长脖子看对面山上的小路。

    “他走了。故事阿妈,后来呢?”

    故事阿妈继续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问:“我讲了那么多次,你们不烦吗?”

    “不烦!”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

    故事阿妈讲述这个没有结尾的故事的语气犹如大海的波涛一般起伏不定,随之各种夸张的表情也会自然地流露出来,但是孩子们不会对此感到厌烦。

    “后来??????”故事阿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那时地主丹扎老爷家的侍从里面有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很可怜,从小就没有了父母。那时她十八岁了,脸上还残留着幼童般的斑点。她的面颊像苹果一样鲜红,脸上时常挂着微笑,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如孩提一般纯正无邪。嘿嘿。”故事阿妈突然间笑了起来。以前孩子们从未听见她发出过这样清脆的笑声,真的。这是孩子们第一次听她这样笑,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呢?故事阿妈,你快讲吧。”

    “后来是吗?后来他俩好了。”

    “好了?怎么好了?”

    “后来是吗?有一天小伙子背着柴禾到管家跟前时,管家皱了皱那拇指似的鼻子骂起了小伙子。这些被那个女孩看到了。管家指着小伙子的脸就那样骂了半天。小伙子整天没吃一口饭,管家连个饭钱都没给他,他只有等在外面了。后来那个女孩偷偷给了他一张饼子和一碗热水。他因为太饿而大口地吃了起来。小伙子吃完饼子就回自己的住处了。女孩也跟着他走。在一个拐弯处小伙子停住了。他回头看着女孩说:‘你为什么跟着我?快点回去吧,管家会骂你的。’”

    女孩低头摸着自己的辫子不说话。

    “快回去,太阳也快落山了。”小伙子又在催她。

    女孩抬头看了看西山顶上正在颤巍巍地收着光束的太阳,又收回目光像前面一样摸着辫子。

    “怎么,是心疼那张饼子吗?”小伙子显出不高兴的样子。

    女孩惊诧地望着他的脸,一会儿之后眼里慢慢地显出了一丝笑意。他俩就那样久久地盯着彼此看,最后女孩忍不住笑了起来??????

    故事阿妈突然停下说话,双眼一眨也不眨盯着下面的河滩出神。

    “故事阿妈啦,后来呢?”孩子们更加大声地问。

    “那是什么?你们看呀。”故事阿妈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下面的河滩。啊啧,一个背着行囊、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在河边掬着双手喝水。那个人看上去因为旅途的劳顿很累的样子。

    “是刚才那个乞丐。”

    “是他吗?”故事阿妈拿起自己吃剩的半张饼子递给旁边的一个小孩说,“把这个拿去给他,乞丐们多可怜啊!”

    “不!我要听故事!”那个孩子摇晃着身子显出不愿意的样子。

    “不要这样,你快去吧,我会把这个故事的结尾讲给你们听的,快听话。”

    “那,那我回来之前不要讲啊!”

    故事阿妈点了点头不由地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声。

    没过多久,小孩已把饼子交给对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那个乞丐早已把饼子装进背后的行囊里沿着土路往下面走了。

    “他走了吗?”故事阿妈说完这句话像平常一样摸了摸那枚戴在左手中指上的戒指,之后又继续给孩子们讲故事,“前面讲到哪里了?噢,是是,他俩就那样好了,那么地简单。从此他俩相依为命了,你不吃我也不喝,彼此一刻也不能分离的样子。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俩嘴里吃的身上穿的都要靠着丹扎老爷,他俩知道这样肯定呆不长。所以他俩私下约好等夜幕降临月亮从东山顶上升起时在村外的小山沟里见面。你们猜猜,他俩后来能过上幸福的日子吗?”

    “能!”孩子们兴奋地喊了起来。

    “不,你们错了。”故事阿妈皱起眉头伤心地说,“他俩不可能幸福地在一起。地主丹扎知道他俩要结婚的消息后,就警告他俩以后不许再见面。为此,女孩哭了三天三夜,也没吃一口饭。到最后她才止住了哭。那天晚上他俩在以前相会的那个小山沟见面后,偷偷往外逃。三宝保佑!没过一顿饭的功夫,这件事就被地主丹扎发现了。他派人把他俩给抓了回来。”

    讲到这儿故事阿妈不由地哭了起来。

    “故事阿妈,你怎么了?”

    “你别哭啊。”

    一些孩子惊奇地嚷嚷着,一些孩子因为莫名其妙在偷偷地发笑,还有一些孩子看见泪珠从她眼里接连不断地滚落下来就吓得从他们中间挤出来往家的方向跑去了。

    “故事阿妈,你别哭了。”

    一会儿之后她用袖口擦着眼泪说:“你们知道他俩被抓回来后吃了多大的苦吗?”她停下来摇了摇头,“他俩被绳子捆住带回去时,那个鼻子像拇指一样的管家举着棍子对小伙子劈头盖脸一顿毒打。小伙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倒在血泊中,他还不住手地打。女孩一边求情,一边扑倒在小伙子身上。她的背上也挨了无数的棍子昏迷过去了。几天之后,那个黑心的管家下令以后小伙子不许呆在这儿,被赶出了村庄。临别时他俩见了一面。这时她才发现小伙子的额头上有一块很大的伤疤。女孩颤抖着手摸小伙子额头上的伤疤时,他再也掩饰不住离别的哀痛了。他把那枚祖传的银戒指送给她说:“不要伤心了,总有一天咱俩会再次相聚的,我一定要想办法娶你。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安顿下来后再来接你,你一定要等我,一定。”之后他就走了。从此以后,那个女孩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他来接她。你们知道她等了多久吗?”

    故事阿妈一边摇头一边看着将要西沉的太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啊啧,那个乞丐又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他背着行囊在下边的一户人家门口乞讨。

    这次孩子们没有像前面一样“故事阿妈,后来呢”地问,各自沉默着,和故事阿妈一样为故事里的两个人物伤感。

    “真可怜,但愿那户人家借宿给他。”故事阿妈收敛起脸上的皱纹又继续了故事的讲述,“是啊,你们怎么知道她等了他多长时间呢。三年过去了。那年那个黑心管家的老婆死了,他就强迫女孩做他的老婆。为此,女孩逃到了外地。那个地方的一对老两口收养了她,做了他们的养女。那户人家的门口有一棵大树??????”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是不是真的结束了,谁也不知道。这会儿故事阿妈只是摇着头,没有继续讲下去。谁能料到这竟是她一生中最后的黄昏呢,多么地悲伤啊。现在她很轻松地结束了故事的讲述,再也不会在最后的梦中复活了。孩子们不会再有手扶下巴听她讲那离奇的故事的机会了。

    第二天黄昏,在埋葬故事阿妈的地方昨天那个乞丐一个人在煨桑。

    “你怎么会想到呢,好多年流落他乡就是为了找到你。还为咱俩建了一个安宁的家,这些你都怎么知道呢?”他这样自言自语着,眼睛盯着旁边缭绕的桑烟,似乎在召唤那远去的魂灵。

    他那干瘪黝黑布满皱纹的额头上一道伤疤若隐若现,似乎过去了很多年。

    太阳颤巍巍地收着最后的光束滑到了山的那边。这时,发生在这个山村的一个神话般的故事也永远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