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

  作者:德本加 著 万玛才旦 译    发布日期:2013-04-10  编辑:仁增才让

    星期天,我没事可干,从早上开始一直在街上晃荡,和一些同样没事可干的光棍们开各种下流的玩笑,聚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下棋,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下午。光棍们后来也各自散去了,剩下一个人,心里有些失落,站起身想着该去哪里时,见乡政府的管理员绕桑走了过来。

    “绕桑,多杰下乡回来了吗?”

    绕桑笑着说:“上午就回来了,可下午没看到他,会不会在宿舍里啊?怎么,你俩是不是又想积攒下几个空酒瓶啊?”

    “这会儿也没事可干啊??????”

    我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句,就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青稞酒掖在衣服底下,进了乡政府的大门,径直向多杰的宿舍走去。

    多杰是去年大学毕业的。他是个很有影响的青年作家,这点我不是在夸大其词,大家也是知道的。我俩不光光是一起喝酒,很多时候还交流想法,有时候还因为观点不一致而争吵起来。我俩之间可以说是无话不谈了。据他说他因为没有“靠山”一毕业就“发配”到这个乡上成了“计划生育”办公室的一名普通干部。他为此而痛苦不堪。他常常借酒消愁也是因为这个。我俩也是在酒场上认识的,喝醉后觉得很投缘,就慢慢成了好朋友。

    推门进去时看见多杰只是打开了一瓶酒,放在旁边一口也没喝。他靠在沙发上似乎在想着什么事。见我进来赶紧起来问候了一句,倒了一杯茶给我,又坐下了。

    “听说上午就回来了?怎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又在构思一篇小说啊?”我把我带来的酒也放在旁边,跟他开玩笑。

    “不是。”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哪?是不是不舒服啊?”

    “不是。”他摇了摇头说,“有个人去世了。”

    我想他可能是在开玩笑,平常他喜欢开这种玩笑,就说:“你说的是不是小说中的人物啊?你可不能像托尔斯泰那样啊!”

    “我说的是真的。”他想了很久之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是上午才知道的。”

    从他的表情可以判断这会儿他不是在开玩笑。我不知所措地拿起酒瓶却又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往酒杯里倒酒,只是看着他的脸说:“是不是你的什么亲人啊?”

    “不是。”他慢慢抬起头说,“喝酒吧。”

    我的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马上往酒杯里倒满酒自己先喝了一口,接着又倒满一杯放到他手里,看着他的脸想继续前面的话题: “生死无常,这是世间常理。不管死者是不是你的亲人,因为离去而感到痛苦都是不应该的。情感只对生者有意义,对于亡者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只是猛地一下喝掉了杯子里的酒,没对我说什么。但是看他的样子,我那句话好像触到了他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我继续说:“确实是这样。有人还说死亡是一种解脱呢。既然是这样,那些活着的人何必又那样痛哭流涕呢??????”

    “我不这样想。”他一下子打断我的话说,“不管任何人,特别是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活着时都会有一个美好的理想。因为最终没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无奈失落,甚至在现实的残酷中死去的人们是最最可悲的。在他们活着时对他们抱有同情,在他们死去后对他们怀有伤感,这是人应该具有的爱心。她也是在那样的无奈和残酷中离开人世的,因此,我对她永远都怀有伤感之情。”

    “她是谁?”我感到奇怪,“是个女孩吗?”

    他摇着头说:“你不认识她。真的,你不认识她。”

    “不管我认不认识她,你说说她吧。”为了引他说话,我继续说,“你说的也许也有道理。”

    “可以。”多杰一边想一边喝了几口,“她叫塔热措,我和她是一个村子的。讲这个故事还得从我小时候说起。十年前,那时我上小学。”

    他又喝了一口,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我在帐篷小学念到三年级后就去了公社小学。我去公社小学时,塔热措刚从那里毕业去了县民族中学。那时我也只是听说过她的名字,没见过她本人。虽说我俩是一个村子的,但因两家的草场隔得很远,寒暑假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她。阿爸和左邻右舍的老人们聊天时能常常听到她的一些事。他们说她在每个学期结束后总是拿着奖状和奖品回家。他们聊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之后总会总结性地说一句:“她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国家干部的。”每当这时,一股羡慕之情就不由地从我心里生出来,同时想:“她该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啊?”还盼望着什么时候能见到她。我觉得我很崇拜她,如果她跟我一样是个男儿身,我不知道我心里还会不会生出这样的感觉。那时候我们村里上学的只有我们俩,我的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好,所以我想也许她多多少少听说过我的一些事的,但我不敢肯定。

    我十五岁那年,阿爸和老师领着我去县民族中学考试。那年我们学校考上县民族中学的只有我一个人。考试的前一天,老师领着我们父子俩在学校院子里散步时,心想:“塔热措姐姐也在这个学校里啊!”不觉有了一种很亲切的感觉,但没敢向阿爸说什么。现在想起来实在是很好笑,那时候我只是个小孩子,有什么不敢问的呢,谁会把这件事扯到其他方面去呢?我们在学校院子里转来转去过了大概半个钟头,老师鼓励我说:“明天你一定要在这里获胜!”我很有把握地点了点头。但是我因为一直没有见到塔热措姐姐心里又有一阵伤感。老师在向阿爸灌输教育的重要性的同时,又夸大其词地表扬了我。因此,阿爸的脸上也莫名其妙地充满了一种自信,对我的考试充满了信心。

    “叔叔,你们来了啊?”

    这突然的问候让我们不由一惊,随之发现两个女孩站在前面。其中一个女孩上前问候我们之后,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一双让人心动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说:“这是你家的多杰吗?这次是来考试的吗?”那女孩穿着一身很合身的灰黑色的衣服,脸色白里透红,大鹏展翅似的双眉底下闪烁着的一双动人眼睛如画上去一般好看。我禁不住在心里想:“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啊,会不会是塔热措姐姐呢?”

    阿爸很自豪地说:“很好啊,这次如果考上了你俩就在一个学校了,这儿有你我们就放心了。”随后又看着我说:“这是塔热措姐姐,以后要听她的话。”

    她很高兴地说:“这还用说吗,他肯定能考上的!”

    说完要带我们去吃饭。我害羞得不敢看她的脸。老师和阿爸推托着不去吃饭,她就兴奋地对我说:“明天我们放假了,我要回家了,你一定要考好啊。”

    她说的那些话是那样的动听和感人,而且充满了感情。阿爸也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我们村子就你们两个上学的,你们可要努力啊!”

    她很开心地说:“这还用说吗?我俩一定会为村里争气的,我俩一定会努力学习的,明年我还要考高中呢。”

    我听说她要考高中心里就无限地向往起来,这比村里老人们向往西天极乐世界还要甚。她这种不断求索的精神是多么地坚定啊!因为她的美丽,因为她比我高几级,那天我都没有勇气向他打个招呼。

    考完之后我也跟着阿爸回家了。随着暑假的一天天过去,我心里老是计划着这次如果考上中学该怎样努力学习,该怎样接受她对我取得好成绩的赞扬,该怎样向她请教一些不知道的问题,她又该怎样细心辅导我等等,这些就像做梦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但是后来村里传起了关于她的一些谣言,这些话就像是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剑,刺破了我的心肺,带给我难以忍受的悲伤和痛苦,还有愤怒。一天中午,邻居家的阿妈才吉到了我家。她坐在门口伸长脖子问我阿爸:“听说塔热措出嫁了,是真的吗?你知道吗?”

    “听说了。”阿爸像是在想什么事。

    “啊啧!”才吉婶婶将身子往前移了移说,“她还很小啊,好像十七了吧?一直在上学,现在连挤奶都不会,当初要是不送她上学那该多好啊!一个女孩家识几个字又能干什么呢?”

    “是啊,是啊。”阿妈也出来附和着说,“可这是塔毛做的住,堂纳村是她的娘家。”

    塔毛是塔热措的母亲。她的丈夫在大饥荒时死了,留下五个孩子,塔热措是老四。阿妈塔毛的娘家在离我们村不远的堂纳村。塔热措在小时候就被堂纳村的一户人家提了亲,而且阿妈塔毛也答应了这门亲事。”

    “我听说塔热措逃避这桩婚事逃到县城了呢,这是真的吗?现在连阿妈塔毛的话都不听了吗?”阿妈才吉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说,“除了阿妈塔毛之外谁还会管他们呢。”

    “不会不听话的,她从小就是一个好姑娘。”

    这些话听着多么地刺耳啊。那会儿我对一切都充满了憎恨,心里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嫁的。”但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去民族中学后我一直没有看到她。校内外都在流传着塔热措离开学校出嫁了的这个“新闻”。几个同学知道了我俩是一个村子的,过来向我打听这件事的真假。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她没来上学变成了事实。甚至在开学典礼上给上学期成绩优秀的学生颁奖时,她的奖状因无人领取而被班主任代领了。我的心也变得沉重起来了。

    没过多久又听到关于塔热措的更多的消息了。她的阿妈没让她上学逼着她出嫁后,她哭了几天几夜,也不吃饭,只是呆呆地坐着。后来在几个老人的劝说下才像是想通了什么似地止住了哭。有一天她说她要去县上取行李,之后就不见踪影了。学校里的说法是她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商人去了西宁,还被几个人看到过。有的同学非常失望地叹着气,指责她的同时对她母亲的腐朽思想议论纷纷。

    半个月之后,大家看见塔热措在靠近县政府的那个商场里守着一桌台球。几个同学用嘲弄的目光看着我,不怀好意地说她白天跟街上一些游手好闲的混混和县政府的年轻人搅在一起说着暧昧的话打发日子,到了晚上就随便跟着什么男人回去过夜。每次从他们嘴里听到这些毁辱她的话,我心里就会不由地有一种隐隐的刺痛,冒名地对她产生一种怨恨。但是在表面上会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不是叫她姐姐吗?”

    “哦,你连你姐姐的裤裆也要管吗?”

    “……”

    虽然我根本不相信那些在校园里或者在同学们嘴上像风一样随处飘荡着的流言蜚语,但是后来有一天当我亲眼看到她时我也产生了和他们一样的感觉。

    又是一个星期天。我和几个同学去街上闲逛,到一家私营商场时突然看见了她。左侧的走廊里跟平常一样摆放着台球桌和一些小商小贩的儿童玩具以及日用杂货,旁边的一家商店门口她和几个做着各种下流动作的小伙子在聊着天,我的脸上不由地一阵火辣辣的感觉,心里生出了一股子愤怒。但是当时我也没有回头走掉。那天她穿着一套牛仔衣,脸上的笑容还是像以前一样甜美动人,但是在目光深处或者声音背后似乎暗藏着某种虚伪和狡诈的成分。我们经过她面前时我故意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我,但是她一下子就看见了我,快步走到我面前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两个水果放到我手里,问我最近有没有回家、想不想家、学习跟得上跟不上之类的问题,我却因为害羞和不自在没能好好回答她的那些问题。后来她又问我:“你平常去学校图书馆吗?我需要两本书你能帮我借吗?我把书名写给你。”说完她跑进旁边的商店里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什么过来递给我说:“是《米拉日巴传及道歌》和《朗萨雯波》两本书,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这两本书。”

    我很快将那张纸条装进兜里借故离开了她。回去看时,那张纸条上除了《米拉日巴传及道歌》和《朗萨雯波》两本书的书名之外什么也没写。她写的字是那样的工整、那样的娴熟,我不免在心里想:“多漂亮的字啊!”后来还禁不住拿出来看了几次呢。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事情,久久不能入眠。后来因为害怕同学们的流言蜚语,我也没去图书馆借那两本书给她。自此再也没有接触过她,哪里看见都是远远地躲起来,在别人看来似乎是两个仇人。一个月以后她又消失了,我想她可能是回家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了。但是从心底里又一直盼望着能见到她……

    这时,多杰停下了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为了不打断他的思绪,我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他继续讲述。过了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喝了一杯酒,又继续了讲述。

    但是我再也没有见到她。时间是多么的飞快啊,一眨眼的功夫十多年就过去了,我也从一个普通的学生变成了一名国家干部。今年春天,我跟着乡上的领导和几个干部去几个村了解情况时,出乎意料地在堂纳村见到了塔热措。开始我根本就没有认出她来。一个穿着红布镶边的破皮袄,头发蓬乱,黑瘦脸庞的女人抱着一个大概两岁的小孩来到我面前非常亲切地说:“你好吗?我也是听说你要来才过来的。你看看我都变成啥样了,见面都认不出来了。走,到家里喝碗茶去,走走。”她不容分说地领着我走向下面的那顶黑帐篷。

    我怎么看、怎么想,只是觉得她的面容和声音似曾相识,却又认不出她是谁。我只能根据她说话的内容进行猜测和判断,她说:“你刚刚踏进中学的大门,我就永远离开了学校,这是多么伤心的事啊。听说你最近分到了我们乡上后,我这样对我的女儿说:‘不久,你的一个叔叔会来看我们的。他是一个很有名的作家,他的每一篇小说都吸引了许多命运坎坷的人的心。但是别人怎么会理解这些呢,今天见到你真是很高兴。’”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擦眼泪。

    她的话让我很吃惊。就是她!我连自己也不敢相信了。谁能相信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十年前的她!佝偻着背,脸庞黑瘦,头发蓬乱不堪……这一切说明了她目前的处境。但是她的想法还是和以前一样地纯正,对我抱有的期望依然是那么地深厚啊。当时我兜里连给她孩子的几颗糖都没有,觉得很不安。

    到家后她把孩子放在门口,用一根腰带绑住拴在帐篷的顶杆上之后就匆匆忙忙地生火烧茶,还不停地和我说着话。我也乘机扫了一眼她家里:右侧的两个箱子和几个皮袋放的还算工整,旁边随意地扔着马鞍和被褥等东西;左侧杂乱地放着几个半满不满的袋子和锅等用品。看得出她家的条件不是很好,我心里不由地生出了一些悲伤。她给我倒了茶,拿来一盘放着饼子和几根肋条的盘子放在我前面。那几根肋条好像是昨天刚煮的样子。她坐在我的斜对面不停地说“你吃啊”、“你喝啊”,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有几个孩子?”

    “两个。”她用袖口擦了擦淸鼻,指着那个拴在帐篷顶杆上的小孩说,“这是小的,大的是个女孩,七岁了,想送去村里的小学,家里缺人手就还没送。女人的命就是这样啊,当初我也是七岁时就由阿妈做主嫁给了这里,要不然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后来我不想出嫁,几次逃出来藏在县上的亲戚家里。亲戚家也没把这事说出去,阿妈还去西宁找过我。后来,我受不了那些风言风语,也不愿意看到阿妈那副很无奈的样子就来了这儿。怎么说阿妈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啊。不过,那时我的学习成绩特别好。”

    我也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每个学期结束时你总是拿奖,你离开学校后老师和学生们都为你惋惜呢。”

    “是那样吗?”她笑了笑说,“确实是拿过几次奖,最后那次的奖状还是老师寄到家里的。提这些干吗呢?现在你在写什么呢?我最喜欢看你写的小说了。”

    我暗自想她是怎么看到我写的东西的呢,接着把自己目前的真实处境告诉了她:“现在什么也写不了,其实是生活的底子太薄了,可能也和工作紧张有关系吧。”

    看她仔细地听着,我接着问:“你没有忘记你以前学过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不忘呢。”她随之站起身走过去拿来一个被一件破衣服包着的东西说,“但是现在有空时还看一些杂志, 尤其上面有你写的小说时就想方设法从学生们手里借来看。”她打开那个包裹时让我很惊讶。那件破衣服里包着的是各种新的和旧的杂志,有些杂志的封面也破破烂烂的,被胶水粘住后还能凑合着看。刊有我小说的几本杂志被一块布很好地包着,她打开来放在我手上说:“虽然有忙不完的家务活,但是你写的这些小说我都读过好几遍了,小说里的那些人物给我很亲切的感觉,有时候看着看着一个人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的好多小说我还没看到呢。”

    我确实被感动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身为人母、而且每天在牛粪堆里挤奶的女人还这样热衷于读书,这样的事就是听都没有听说过。我轻轻地翻看着那些杂志,心里是一种沉重而又无法言说的感觉,问:“你丈夫识字吗?”

    “不识字,所以她不同意把女儿送到学校。有次他一发火把我那本《正字词典新编》也扔进火塘烧掉了。为此我伤心了很久,我从来没有那样伤心过。”

    “……”

    我俩之间的谈话就那样结束了。我很长时间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把那些杂志重新包好放在原来的地方,给我添满茶,从盘子里拿起一根肋条递给我让我吃好喝好之后又开始了谈话:“我们没见面有十年了吧?”之后她又笑了笑,“没见面前我还担心认不出你呢,虽然有点变化,但是一见面就马上认出来了。”

    我也点了点头说:“但是我有很长时间都不敢确定是不是你,你有点变老了,身体也比原来差多了。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啊?”

    “没得什么大病,谁都这样问我。”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以前不是这样的,去年生了这个之后,”她又指了指小孩,“被列入了做绝育手术的计划里面。每个村子都有绝育手术的指标。啊啧,这些我不说你也很清楚。手术之后就开始生病了,你看看这个,”她把手伸到了我面前,干瘦的手上似乎只剩下了一层皮,突出的指关节由于变形而不忍目睹。她接着又说:“现在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不知怎么回事,上个月开始伤口也老是隐隐发痛,后来就越来越痛了,真是很奇怪的事。”

    我的心头也不由地一阵刺痛,很认真地说:“不能这样耽搁了,应该马上去看医生才是。”

    “大家都这样说,但是老是没时间去啊,有时候想去时手头又没钱。”

    这时候一个小孩跑来叫我回去,我就不能再呆下去了。我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硬是塞到她手里让她给两个孩子买糖吃,嘱咐她一定要去医院看病之后就离开了。她又抱着孩子出来到车前送我,说:“以后到这里一定来家里,我们都盼望你来。”

    “一定会来的。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一定要去看医生,有空时我会来看你们的。”

    离别时她的眼角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这让我胸口堵得慌,说不出话来。我们乘坐的汽车驶出很远时,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看着我们。从那以后,我就没能再去看他们,直到现在。

    讲到这里多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缄口不说话了。我也不由地陷入到了沉思之中。碰到这种事情,我想任何人都会变成这样的。许久之后,我再次往酒杯里倒满酒,递给他时他才像是刚刚恢复了神智,端起酒杯往上坐了坐,一口干了,把杯子放回我手里叹了口气说:“确实很伤心,我对她有一种特殊的情感,真的,她对我也一样。”他想了想之后又说:“她是前天去世的,我是今天上午才听说。据说她手术后的伤口因为化脓拖得太久,到医院时已经很晚了。”

    “也没有治疗吗?”我问他。

    “不是。”多杰摇了摇头说,“县医院没治好就去了省医院,半个月就化了一万多块钱,听说他们家的羊都给便宜卖掉了。后来也不怎么见好转就回到家里,在家里呆了两三天就不行了。”

    我也喝了一杯酒,之后将斟满的酒杯递给他说:“她的命运可谓是阴差阳错啊,纵然有天大的福气,不努力去守护,就会被外力所左右的。”

    “是啊,虽然她现在抛下所有的牵挂远离了人世,但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我的同学,我的恋人,我忠实的读者。”

    “是!是!”我也开始心潮澎湃,禁不住拿起酒杯说,“喝酒喝酒,虽说喝酒不能改变什么,但是有时候也能减轻心头的压力啊!”

    “……”

    多杰再次沉默了。我俩自顾自地喝酒,多杰喝得很猛,不能控制自己,没过多久就不省人事了。我把他抬到床上躺下之后就摇摇晃晃地回自己的住处。那时外面早已漆黑一片,天空似乎布满了乌云,将月光完全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