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9

来源:《中国作家》2012年第12期  作者:严英秀    发布日期:2013-02-04  编辑:仁增才让

    索南次仁说,我临时有个急事需要打手机,就先出来了。他黝黑的肤色渗出了红,眼睛四处飘忽,躲闪着龙珠旺姆的质询。龙珠旺姆说,确实,过去,现在,我都是不懂你的。索南次仁说,随你怎么说,这个事我不想对你解释,你本来也应该明白我的处境。两人沉默着,走回到车里。索南次仁啪地点了一根烟,狠抽两口,看一眼龙珠旺姆说,对不起,熏着你了。话没说完,自己却咳嗽起来,像被比烟雾更尖锐的什么呛着了似的,咳嗽得越来越厉害。他停下车,跳下去蹲到了路边。龙珠旺姆隔着玻璃,打量着他身上一种陌生的张皇和痛楚。

    再上路时,车子像是赌气似地疾驰,丽日下的高原风纷纷向后扑去,路边的油菜花成了一点一点倏忽而过的色块。龙珠旺姆说,索南县长,你这是陪我玩呢,还是拿我撒气啊?这些美景你是从小看到大了,我可是第一次来,拜托,开慢点行吗?

    车子慢下来,索南次仁的嘴角咧开了一丝笑,有点苦笑,有点嘲讽。他说,旺姆,如果我告诉你,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过什么美景,我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过美景,你会信吗?我现在向你坦白,我以前对你说的那些夸家乡如何如何的话,都是假话,都是吹牛皮的话,你会信吗?

    假话,吹牛皮的话,什么意思?你觉得家乡不美?龙珠旺姆不解地问。

    至少,我没有看到美。美不美,那是另一些人的事,不是我这种人操心的。你刚才说你不懂我,说得对,你甚至一点都不了解我。索南次仁的眼眸里浸满了一种突来的伤感,他摇着头说,你不了解我,你当然不了解我。可是,这不怪你,旺姆,只怪我自己虚荣,虚伪,你永远都不知道那时候和你在一起的我,是个多么虚伪的家伙!

    还记得那时候每回放假我都邀请你来青海吗?还记得你不来我就跟你生气吵架的事吗?其实,真实的情况是,我每回开口邀请你的时候,最担心的不是怕你拒绝,而是怕你答应。我怕极了你跟我回我的家,我怕这个怕得要死。

    现在,不是索南次仁躲避龙珠旺姆的眼睛了,而是龙珠旺姆开始躲索南次仁,她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但震惊之余,她在瞬间就揣摩到了他话里的意思——毕竟,她对他,并不像他俩刚才说的那样缺乏了解。她低下头去,胸口突涌的痛让她无处安放自己的目光。

    旺姆,我怕你跟我回家,因为我不愿让你看到我的家,看到我生活的环境!在北京,我们是平等的,别人看你我都是来自美丽神秘的藏区,这听上去多么好,但他们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一个贫寒的牧民之家和你的干部家庭究竟有多大的差别,在我们那里,有些人一辈子没吃过一个苹果,有些人一辈子没到过离家三十里远的集镇,有些人得了病从来都是眼睁睁等死。

    有一年,村里好多孩子拉痢疾,拉着拉着就死了。后来,一户人家用盐巴水喂孩子,他们家孩子得救了。我的小阿姐也染上了病,拉得快没气了,阿妈得知消息就想赶紧给孩子弄盐水喝,可阿爸挡住了不让喂,说,谁知那家人的话可不可信,生死由天,别白白糟蹋了盐巴,眼看着就剩那么点了,现在大雪封山,去不了镇上,一家人还要吃三个月呢。阿妈听阿爸的,就没喂,第二天,小阿姐死了,死的时候,她说,阿妈,我想吃一颗供销社卖的那种水果糖!

    你别说了!龙珠旺姆失声喊出来,泪不觉渗出指缝。

    你觉得很残忍是吧,听不下去了?可是——索南次仁又点上一根烟,慢慢说,可是,我今天特别想跟你说说这些,我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我们分开也这么多年了,你看,我们都已经老了,可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话,它们都快把我憋坏了。

    小阿姐死的时候,当然没吃着水果糖,供销社在几百里之外的镇上,每年过年,阿爸才会去一趟那里采购。那时候我们天天扳着指头等过年,没有比过年更幸福的事情了。可我的小阿姐没等到那年过年,就死了,阿爸把她抱出去的时候,我死死拽着不放,我哭喊,阿姐,你别死,我再也不抢你的糖了,我再也不抢了!

    那一年,小阿姐七岁,我六岁。那些事我再也没法忘记。

    你觉得我阿爸心狠,是不是?可是,小阿姐死后,他愣是七七四十九天饭里没放一粒盐星,他让我们几个孩子吃,但他自己不吃,他说,这是用小丫头的命换来的,他要省给我们。其实,有的人家喂了盐水的孩子,最终也还是死了。那时候,在我们那里,死孩子是多么常见的事啊,动不动发烧、拉肚子,或者被马踢了,被水淹了,说死就死了。我阿妈生了九个,活下来五个,一直到现在,几十年过去了,说起那些夭折的孩子,她就身上打颤,牙齿咔咔地响。

    我命大,一路活下来。七八岁时,国家提倡上学,小孩上学还记一个劳力的工分,大人们高兴,反正我们也帮不了什么忙,成天野着,现在又记工分又有人管,多好的事,于是我被送到学校,第一次到了镇子上,第一次听到汉话。

    混到小学毕业时,政策变了,都单干了,再上学也没人给算工分了,一起念书的伙伴们也就散了,都回家干活去了。我还想念,阿爸问我,还念能干啥?我说,当干部。阿爸想了又想,最后说,好,给你念,念不成干部,我打断你的腿!

    就那样念完了初中,念完了高中。旺姆,你永远想象不出这看似顺理成章的简单的求学,背后有多少辛酸和苦难。不过,现在这样说也有点矫情,当时并没觉得什么,和我一样条件的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谈不上辛酸苦难。大学录取书送到我家里时,阿爸宰了羊,把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请到家里,客人还没唱完祝贺的歌,他就先把自己给灌醉了。阿爸说他从来没有过那么欢畅的时刻,几辈子目不识丁的藏民家里出了大学生,他的儿子如今要到首都北京上大学了!

    好消息就像风马在草原上飘着,而我自己并不知道。那时候,我正在西宁的一个建筑工地上背砖。一天劳动十个小时,可以挣十五元,累是累点,但钱不算少了,工地上也管吃管住,不操心。从十五岁开始,我就在外面找活干了。每个寒暑假,我都在外面干活挣钱,开学后交学费、生活费。我什么都干过,到甘肃河西淘金子,在格尔木跟人跑运输,卸木头,到四川挖虫草。有些活挣钱多,但风险大。有时候白干一场,一分钱也拿不上。有时候被人骗被人偷,有时候和人打架赔钱,反正倒霉的事就像黑乌鸦,说碰上就碰上了。

    参加完高考,我本来应该到远一点的地方找个挣钱更多点的活儿。要是考上了,大学的花费可不是零敲碎打能糊弄过去的。但到该出发了,我突然心里发虚,突然就没有了以前天不怕地不怕闯世界的劲头,一场高考抽掉了我的元气,我变得胆小,怯弱,犹疑不定。我一会儿想,走太远了万一听不到录取的消息错过了报到时间咋办,一会儿想,自己在外面豁命挣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咋办。想来想去到工地上搬砖。搬了几天,越来越意志消沉,突然就认定自己考不上了,认定一辈子也就搬砖的命。我第一次喝酒,一喝从此就放不下,天天喝。我开始糟蹋钱。老乡在夜里找到我,从工棚外面就大声喊,索南次仁,你考上了,考上大学了,考上北京的大学了!那时候,我正和工友们猜拳喝酒,醉得东倒西歪的。他说,咦,你小子是好学生,从不喝酒的呀,是不是已经听到喜信了,乐得和你老子一样把酒当酸奶子灌!

    那个夏天,非常奇怪,我终于实现了上大学当干部的梦想,但我一点都不快乐,我发现自己缺乏勇气,害怕失去,害怕面对。是的,就是从那个夏天起,我一点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离开家去北京的那一天,整片草原的人都来送行。阿爸阿妈无比荣耀地站在人群中,他们多年佝偻着的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但他们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愁容更深了。

    上大学后,知道有不少同学和我差不多一样家境,他们都申请了贫困生助学金,我却没有。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需要困难补助的人,我害怕那些同情的怜悯的甚至鄙视的眼神,整个中学时代,我受够了那样的眼神。在大学里,我不能再让自己做那样的人,尤其在北京。在北京,一个没有钱的人,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活着,是多么困难。我在学校里踢球,喝啤酒,谈诗歌,侃旅游,我在同学们的眼里是潇洒自在的人,但每个假期,我都在外面做苦力,什么赚钱多干什么。除了春节几天时间,我从没有过在家里看书度假和父母相聚的时间。我的父母为供我这个大学生,也已经耗尽了全身的气力。

    我遇到了你。我看你第一眼就爱上了你,但我也知道我们不是一种生活中的人,我不该爱上你。我没想到你那么痛快就答应了我,当韦桦欢天喜地地说你同意和我做朋友时,我简直像被一记闷棍击中,那是比考上大学还让人幸福的幸福,但那幸福却又像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打击。我不知道往下的路,该怎么走。

    旺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不知道我为了爱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罪人。我的家人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我当干部领工资,终于盼到我大学毕业了,我却为了你考了研究生。你知道吗,纯粹是为了你。那时候,在我们那里,大学生就已经是顶破天的名头了,大学生上面还能有更高的?乡亲们笑话我阿爸说,不是说你儿子上四年学就当干部吗,怎么五六年了还毕不了业,看来年年留级啊!我阿爸吭哧多少次也吭哧不清研究生不是留级生的事,后来就不解释了,任由别人嘲弄。还有,我越到后来越发现,我假期出去打工,那简直是一点点地要父母的命。我那么大一个人,非但帮不了他们多少钱,还因为出去找活让他们承担额外的费用,更主要是我让他们没完没了地为我担惊受怕,我良心有愧啊,旺姆!

    我不光对父母家人良心有愧,我对你也是。因为我对你从来没有做到像你对我那样坦诚,那样毫无保留。我们好了六年时间,你对我家庭的了解不比我的同学多,在你的想象中,我生活在开满鲜花的草原上,牛羊成群,牧歌悠扬,阿爸阿妈悠闲地转着嘛呢,煮着奶茶。

    我知道我无知,我承认我孤陋寡闻!听到这里,龙珠旺姆打断索南次仁。真的,我这次来青海,感慨太深了。下面许多地方,真的,我没有想到,到现在还是那个样子,不说村寨,就连一些乡镇,基本的医疗条件也还是那么差,我——龙珠旺姆哽住了,她难过地摇手,不想再说了。

    这不怪你,你是从小衣食无忧的小仙女,唱着主旋律歌曲长大的品学兼优的乖乖女,你怎么可能知道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关键是我虚伪,虚荣,我从来没有和你讲过真正的家乡,真正的藏区,我只说美,我不敢说多么苦,我不敢说在受苦人的眼里,哪里还有什么美,美是外人看到的东西。我不敢说,如果,没有信仰,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日子,人还怎么活?

    可是,就连信仰,似乎也和高地的氧一样越来越稀薄了,支撑我父母度过一切劫难的精神力量,却不能让我在心爱的人面前说出真话。

    你太夸大其词了!龙珠旺姆又一次打断索南次仁。她气恼地喊,索南次仁,你不要这么故作深沉地做忏悔状好不好,我怎么觉着你现在这么矫情呢,你干嘛把自己说成一个伪君子?你怎么就没说真话了?当年咱们刚认识你就说自己是牧民家庭,你从来没伪装成纨绔子弟,你一直踏实努力,我看重你的就是这个。你今天说这些,是批判自己呢,还是声讨我?你是不是想说,当年你不敢说真话是怕我一听到真话就会离开你?索南次仁,你太小看人了吧?

    哪里,哪里,正好相反!索南次仁忙不迭地摇头摆手。稍倾,他笑了,旺姆,你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但一张嘴就字字击中要害,语不伤人死不休啊!

    龙珠旺姆哭笑不得,这倒好,成了我伤人了,索南次仁,你今天说的太多了,就此打住吧。

    索南次仁说,旺姆,你让我说完,你今天让我把话全部说出来。我知道你不爱慕虚荣,好多女孩追求的东西你根本不放在眼里。我们俩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你没花过我一分钱,还变着法儿地贴补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做不到对你袒露一切。你说的对,我是对你说过我父母牧民,家人亲戚里没一个吃公家饭的。但除此之外,我说过什么?我敢说我每个假期的苦力吗?我敢说我阿妈五年没做过一件新衣服吗?她身上那件袍子多年来早就看不出是什么颜色,重重叠叠的补丁包裹着我阿妈,压迫着我阿妈,像一个奇形怪状的破口袋装着一个活动的枯枝。

    我敢把你带到这样的阿妈面前吗?尤其是,如果你真的跟我回青海老家,那么艾舟也会跟着来写生,那么,韦桦也会来,我敢说欢迎朋友们都来,都来看看高原深处的一个牧民之家的真实现状吗?我不敢。

    我敢对你说出我的焦虑,我的忧伤,我的自卑,我的愤怒吗?我不敢。

    所以,我在你面前,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撒谎的人。相处得越久,我越不敢让你知道真相。而这些东西恰恰就像我身上的血,我甩不掉它们。那些童年少年的苦水,我没法与爱我的人倾诉,就像我想象不出你在江城的机关大院的成长。我能与你共有的,就是未来。但是,在北京,我又能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呢?读完硕士,读完博士,就像我们的那些老师一样,一辈子教书搞科研,搞出多大的动静也只是在自己的那个圈子里自娱自乐,孩子上个幼儿园都要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没一点脸面。一辈子奋斗个一居室两居室的,顶多顶好也就是把乡下爹娘接来一趟,给看看北京天安门。

    我要的是这样的未来吗?

    研究生第二年那个暑假开学时,阿爸和我一起去镇上卖羊皮,走了大半天好几个钟头了,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白杨树下吃干粮。这时开过来一辆小轿车,你猜发生什么事了?你猜猜,旺姆!

    龙珠旺姆冲口而出,是不是车上的人好心捎你们到镇上了?她看索南次仁的脸上换上了愤怒又鄙夷的神情,就不知说什么了,就改口说,我说错了,是不是你认识车上的人,他是你的同学,当学生时大笨蛋一个,现在却耀武扬威的?

    不是,我倒宁愿有这么一个同学,如果是这样,那也算是事出有因。问题是根本就没有原因。没有任何理由,穷人,低层的人,在许多时候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受到伤害。

    发生什么事了?龙珠旺姆担心地问。索南次仁的表情使她觉得那似乎不是一件许多年前的往事,而是眼下心头的疼。

    那天头天下过大雨,我们休息的树底下的马路上,积着一大滩雨水。马路不窄,那辆小车完全可以从另一侧开过去,就算从马路正中间过,也可以绕开那滩水。但是,谁会想到,那辆小车快到我们跟前时,突然加大油门,斜冲过来,疾驶过那滩水,故意把泥水溅了我和阿爸一身,扬长而去了。

    阿爸身上、脸上溅满了泥水,手里拿的馍馍上也沾满了泥水。他顾不得抹一把脸,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袖口擦我的衣服,嘴里一连声地叹气,唉,这可咋整?这新衣裳,今早才穿上,还没等到上北京,就给糟蹋了!

    那一天,就那一刻,我决定了。我爱你,旺姆,但我不能陪你读博,我不能和你在北京,在顾念不到我家人的地方,眼不见心不烦自得其乐地过那种书斋生活。我必须回来,我一定要在家乡出人头地,为我的父母亲人挣光,让他们因为我活得更有脸面,我要为自己的乡亲们说点话,办点事。在北京生活工作,当然有另外的意义,但那是我不需要的,我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阿爸一身泥泞狼狈不堪,却习以为常,还说乡里人身上哪有干干净净的,不沾泥带土那就成干部了!对阿爸那样的一代牧民来说,那样的被欺侮、侵犯,渺小得不值一提,哪还会动气?要是连这样的小事都往心里去,那日子还能过下去吗?看看草原吧,一天天荒芜了,今天开山挖矿,明天拦河淘金,过去的那些林子也砍光了,一群人走了,一群人又来了,海子干了,河水脏了,草场沙化,到处都是裸露的草皮,累累瘢痕,像来不及痊愈的伤口上又裂开了新伤口。

    这就是为什么我负了你,旺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那是我一辈子最宝贵的爱。但在对你的爱之上,还有一种痛切的爱。这种爱不能使我在对你的爱里完全释怀,忘记许多。所以,我只能舍弃。聊以自慰的是,这许多年,我没有堕落,没有随波逐流,没有同流合污,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坚持了我能坚持的全部。今天,我离自己的初衷已经走了很远,但我还有更多需要我去做的事情。旺姆,我不是你们通常所说的那种小贪官。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在寺院里会那么不堪,让你瞧不起。我必须更壮大,更稳健,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