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藏语猴祖神话的谱系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  作者:王小盾    发布日期:2012-07-26  编辑:仁增才让

   猴祖神话是在图腾信仰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类神话母题。它分布在汉藏语系18个民族当中,主要凭借血缘上相互关联的特定人群得到传承,从而为文学的历史比较研究提供了一组内容丰富的标本。本文从发生学角度对目前所见的45例猴祖神话进行了分类描写,依据相关的语言学资料构拟出五种共同母语形式,经神话学和语言学的比较研究,给出了汉藏语猴祖神话的谱系。在解释这些分类体系的时候,本文着重论述了中国猴祖神话的不同历史形态与不同民族文化的对应关系,以及其中各思想要素的源流。

  在关于藏族文化起源的讨论中,我们曾对流传于藏南等地的猕猴生人传说作过详细辨析〔1〕,由此而接触了一个比较文学的问题。上述神话反映了汉藏文化共同体的某种嬗变,可以作为特殊的比较文学研究的对象。其特殊之点在于:它们所反映的,不仅是文学现象及其思想要素的平行关系和相互影响的关系,而主要是发生学上的亲缘关系。这种亲缘关系的总和,就叫“谱系”。

  “谱系”原是近代生物学用以描述种系发生树的一个专门术语,代表若干相关的线系进化的综合。它既是关于事物的逻辑分类的概念,又是关于事物的历时变化的概念。语言学家将谱系分类法移用于语言描写,根据某一共同母语在分化过程中保留下来的共同特征来划分语言,由此建立了历史比较语言学。这对于中国文学研究者是富有启发意义的。文学领域的历史比较研究已经是一项现实而必要的工作了。为此,本文选择汉藏语神话的一个母题进行考察,在寻找不同民族文学现象的历史对应方面,作一尝试。

  一、汉藏语民族的猴祖神话

  具有原始信仰涵义的猴祖神话,主要流传在藏缅语族各民族当中。这个语族包括羌、dèng@①、藏、景颇、缅、彝等语支和语组〔2〕。

  根据《北史•党项羌传》关于“自言猕猴种”[羌1]的记载,羌语不仅是原始成分最多的语言,也是最早显示猴祖崇拜的文化。其猴祖神话大致可分两种类型:一是猴祖创世的类型,有流传于四川阿坝汶川等地的“黄水潮天”神话,说远古时候一猴子顺着马桑树树尖上天,打翻了一个盛水的金盆而造成洪水泛滥[羌2]。二是猴与女性始祖婚配缔造人类的类型,有同样流传于汶川等地的天神木巴之女木姐珠与地上的公猴冉必娃相爱成婚,繁衍人类的神话[羌3]。作为上述神话的遗迹,在现在的羌族习俗中,巫师端公祭神还愿时仍须戴猴皮帽,拜猴头祖师,以猴尾作猴帽之三尖(分别代表地、天和“黑白分明”),“并以纸卷猴头而供奉之,称为祖老师傅”〔3〕。四川茂汶等地则有天神的小女木姐珠与人间猴毛人斗安珠相爱的神话[羌4]。羌族神话经历了由女性始祖(木姐珠)神话向男性始祖(斗安珠)神话以及巫师神话的过渡,其根源是解释人类诞生的猴图腾神话〔4〕。类似的情况也见于dèng@①人的创世神话:在茫茫大水包围中,地上出现了一母所生的三兄妹——阿尔尼、金妹妹和一只公猴。公猴繁衍了很多猴子,阿尔尼则同一只母猴结合,生下了汉族、藏族、珞巴族和dèng@①人的祖先[dèng@①1]。显而易见,公猴、金妹妹、阿尔尼等,实际上是在历史上依次产生的图腾物、女性始祖、男性始祖的代表。

  藏民族的猴祖神话也可以分为两种类型:男性猴祖类型和女性猴祖类型。其中流传较广的是男性猴祖神话:太古时代,观音菩萨转世为猕猴,同岩罗刹女(或女鬼扎生魔)结为夫妻,生育了七个(或六个)猴雏。他们饱食观音所赐的粮食,毛尾转短,逐渐转化为人类[藏1]。另一种细节稍异的传说则称主人公是已接受观音点化而到雪国藏土去修法的猕猴[藏2]。这类神话最早见于成书于公元1167年的藏文典籍《入法门》〔5〕,其流变有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的《大地和人类的由来》,说是在青香树的撮合下,大山上的公猴与女岩妖结合并生下六个孩子,各地人类由此繁衍而来[藏3]。与此相对,女性猴祖神话的说法是:洪荒时代,天神帕巴见日色与泽当的母猕猴媾合生育了人类[藏4]。两类神话都以猴代表人类的起源。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神话所强调的故事发生地点——雅砻地区的泽当,早见于16世纪的藏文史籍《贤者喜宴》:“由猕猴变来的藏族祖先居住在今雅鲁藏布江南岸泽当宗一带的雅砻地区”,这实际上反映了藏族猴神话同羌族猴神话的关联。因为在关于吐蕃史的最早记录——敦煌P.1286号藏文写本中,记有聂赤赞普降临雅砻之地、“作吐蕃六牦牛部之王”的事迹〔6

这一事迹恰好同《后汉书》所记的羌人南下赐支河曲以远而形成“牦牛种越xī@②羌”云云相符。而且,居住在党项羌人旧地的安多藏族同样把自己的居住地——安多看做猕猴与罗刹女的故乡〔7〕。

  彝族猴祖神话具有传说、史诗两种表现形式。前者暗示了古老的图腾分类体系,后者则强调了人类起源的历史阶段性。传说类型的代表——四川凉山的彝文典籍《勒俄特依》说:雪族子孙有十二种,先有无血的六种为草木,后有有血的六种为蛙、蛇、鹰、熊等动物,其中猴为第五种,人为第六种[彝1]。这个神话得到了口头传说的补充:一说猴子稳芝传阿芝,才出现真正的人[彝2];一说以雪造出的最初的人类,“发出的声音全然是猿的啼叫”,恩体古兹遂叫猴子变人[彝3];一说人种经过生存与绝灭的过程,当代世人的祖先叫阿溜都日,是一个“形似人、行像猴的神圣而伟大的英雄”[彝4]。滇北武定县彝族用虎、黄牛、猴、獐、龙、蛇、梨树、水、黑、山、光明等十五六种事物以区别婚姻界限[彝5],正揭示了上述神话的图腾内核。史诗类型的代表则有流传于滇南的彝文典籍《门咪间扎节》和《查姆》。前者以《猴子变成人》一章描写了人类的产生过程:“层层大山岩,都是猴子住”,“树果当粮食,树叶当衣裳”,“一天学一样,猴子变成人”[彝6];后者则把人类发展分为独眼、直眼、横眼三个阶段,认为独眼是开始向人类进化的猴子[彝7]。这些神话流传很广。滇南哀牢山彝族毕摩所保存的长诗《彝族创世史》,便讲述了水生动物变猴、猴变独眼人和竖眼人、猴死而产生葬俗的过程[彝8]。在彝族史诗《雪猴》、《布此拉俄》,黔西北彝族故事《实索诺姆地》、《彝族肯毫歌》和凉山彝文典籍《古侯曲捏系谱》中,也有猴变人、猴祖创世的细节8〕。此外,贵州威宁的彝人保存了一种称作《撮泰吉》的变人戏,表现“人是由猴子变来的”〔9〕。在云南罗平彝人的丧葬仪式中,则有高呼而闹丧的节目,据说来源于古代的葬猴习俗〔10〕。景颇人在为长者举行丧葬仪式时,须跳一种名为“布滚戈”的祭祀性巫舞〔11〕。其中打猴子等等就是图腾牺牲仪式(或曰图腾圣餐)的遗迹。同样的图腾牺牲仪式早见于《旧唐书•吐蕃传》,云“一年一小盟,刑羊、狗、猕猴”。

  同羌族一样,纳西族的猴祖神话也可以分为猴图腾类型和猴祖创世类型。但在前一类神话中,与女主人公婚配的雄猴并无正式的始祖身分。较为流行的说法是:洪水后幸存的男子曹德鲁若同仙女柴红吉吉美结为夫妻,后柴红吉吉美受骗而与雄猴媾合,生下一半像人一半像猴的二男二女,繁衍出永宁纳西族[纳1]。东巴经亦说公主在英雄从忍利恩(曹德鲁若的异读)完成种种难题后同他结婚,后在“黑白交界”处与一长臂雄猴同居生子[纳2]。摩梭人的传说则称天王三女儿姆米年札梅与英雄锉治路结婚后,受骗而与猴子结合生子,到丈夫回来时,羞而把猴儿的体毛烧掉[纳3]。至于猴祖创世类型,也有三种具代表性的传说,其一见于摩梭人的神话,说天地初分之时,天神和地母生育的猴子吞食了石洞中的大蛋,痛得打滚,使蛋迸飞出来成为各种动植物,蛋核变成摩梭人的女祖先昂姑咪阿斯[纳4]。其二见于云南中甸关于东巴教祖师丁巴什罗世系的传说——世界先出现天,后出现地,地上生出万物。天亮之时,繁霜变成大海,七天七夜后海里生出一公一母两只猴子,是人类的第一代[纳5]。其三见于东巴经《祭情死•达给金布马驮吊死鬼木身》:混沌初开,“猴与人两种,父亲是一个,母亲是两位,猴子与人类,分天又分地……天、地、房、寨与田地,由人类所得,高山深壑猴所有”[纳6]。这些神话几乎进入了一些族体的中心信仰形式,因为在纳西文中,“猴”字也假借以指“祖先”;纳西经典并说祭祀祖先时宜用猴与狐作牺牲〔12〕。

  在以上两种神话中,流传较广的是猴祖创造人类的神话。傈僳、哈尼、拉祜等民族的猴祖神话大体上属于这一类型。傈僳族神话《天地人的形成》说:天神木布帕用泥土捏出一对猕猴,长大后成为地球上的人类[傈1]。傈僳族古歌《木刮基》说猿猴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人间,创造了五谷,创造了生源。傈僳族史诗《创世纪》多次提到老猿猴创造人类[傈2]。当然,傈僳人同样讲述着具有图腾色彩的猴祖神话。例如在怒江地区的傈僳人中,猴是十余种氏族名称之一[傈3]。怒江傈僳族说一个姑娘烫伤臀部,逃到森林里与猿猴成婚,生下红屁股的猿猴和人类[傈4]。另一个神话则说远古时,一位神匠制造了12个和自己形貌完全相同的木偶,自己隐藏在木偶之中。妻子把他辨认出来,木偶便退避到山林中,和猿猴交配,产生了包括傈僳族在内的各种人群[傈5]。不过在哈尼族和拉祜族的神话中,猴祖的身分比较隐晦。哈尼人说:人类原是住在地下的。天神到地上垦荒,用犁划通了人头顶上的地壳。人的胆子小,遂先变成猴子钻出来,和其它动物一起奔跑,后来才变成人[哈1]。其《英雄玛麦》故事又说:由白猴变成的小英雄玛麦,为向天神讨粮种而通过了婚姻考验,但被公主稻谷仙姑杀死,故哈尼人在五六月间要祭祀这位为人类牺牲的英雄[哈2]。云南镇沅的拉祜族苦聪人说:人类是由洪水后剩下的两兄弟,通过和大母猴婚配繁衍的[拉1];澜沧县的拉祜人则说:创世的两兄妹学着猴子钻木取火,学着蜘蛛结网纺纱,并把火种保留下来煮饭和烧兽肉吃,生育了讲不同语言的子女,才形成拉祜、佤、哈尼、傣、彝、布朗、汉等民族的祖先[拉2]。

  种种迹象表明,猴祖神话的分布同语言学的系属是有关联的。在以上几个语支较确定的民族中,猴祖神话比较丰富;其它藏缅语民族的猴祖神话则相对零散一些。其中包括:(一)珞巴族的猴图腾、猴祖崇拜和猴神崇拜。猴是珞巴各部落三十余种图腾物之一[珞1]。猴祖崇拜见于《猴子变人》传说:一天红毛短尾猴拔下自己的毛,放在岩石上用石头敲,迸出火来,它们用火烧熟食吃,遂不再长毛,渐变成人[珞2]。猴神崇拜表现为博嘎尔部落的一种习俗:不称猴子为“雪别”,而尊称其为“乌佑阿窝”,意为神鬼的孩子[珞3]。(二)白族的猴神崇拜:大理县洱海金梭岛上的本主相传原来是一只灵猴,性喜未婚少女,常常偷香窃玉。有一次灵猴又犯事被人打死,死后即被奉为本主[白1]。(三)怒族的猴图腾神话:云南省碧江一区的老母登、普乐、知子乐三乡怒族分属六个家族,相传分别是由蜜蜂、猴子、熊、老鼠、蛇、鸟变来的[怒1]。

  以下事实还表明:从内容是否稳定、是否集中的角度看,汉、壮侗、苗瑶等民族的猴祖神话,可以看做藏缅民族猴祖神话的辐射。

  类似于藏族女性猴祖的传说又见于广西南丹县黄姓瑶族,说黄姓的祖妣是母猴,母猴生下的后裔力气都很大,为了纪念猴妈,大瑶寨的瑶族(不仅黄姓)至今禁忌打猴吃猴肉[瑶1]。

  类似于拉祜族创世神话的传说又见于滇桂边境的瑶族,其洪水遗民传说:兄妹结婚后生下肉块,肉块切碎变成猴,猴再变成人[瑶2]。

  类似于哈尼族的创世神话又见于布依族(属壮侗语族),其古歌说造物者翁杰将岩山踩炸在江海之中,变出游泳的猴崽,仰的为阴,伏的为阳,成了人类的祖先[布1]。

  类似于彝族变人传说的故事又见于傣族,其小乘佛教经书说水中的生物变成青蛙,青蛙变成猴子,猴子再变成人[傣1]。

类似于白族灵猴的神话又见于汉民族,此即从《易林•剥》辞开始的猿猴性淫、猿猴抢婚传说。汉民族的猴祖崇拜主要有三种表现形式:一是殷商时代的夔图腾[汉1],这位猴形先祖,后来演变成了山神、乐神和“木石之怪”[汉2];二是发端于《吕氏春秋》时代的白猿成精故事,在故事中它有善避箭、能变人等神奇本领[汉3];三是猿猴抢婚传说,包含窃妇、执夫两个类别[汉4]。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猿猴抢婚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