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间的风景,有些用来相遇,有些用来重逢。
在成都,常常能遥望见120公里外的四姑娘山幺妹峰。这是独属于成都人的“窗含西岭千秋雪”——每当日出时分,幺妹峰在晨光中苏醒,清晰地矗立在地平线上,仿佛触手可及。那一刻,你会明白,为什么古人要说“青山如黛”,为什么诗人会写“千里共婵娟”。那种跨越千山的凝望,会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催着你去赴一场千年的约。
深秋的一个清晨,沿着巴郎山蜿蜒的山路向西而行,再去见她。
再见:
猫鼻梁的惊鸿一眺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而上,终于在一个视野开阔的转弯处停下。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抬头望去,我倏然屏住了呼吸——
四座连绵不断的雪峰,终年冰雪覆盖,宛如四位披纱的仙子,在蓝天白云下熠熠生辉。最高的那座是幺妹峰,海拔6247.8米,姿容最为俊秀,是邛崃山脉最高峰,被誉为“蜀山之后”,与“蜀山之王”贡嘎山遥遥相对。
作为青藏高原东缘横断山脉的标志性景观,四姑娘山地处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不仅被誉为研究青藏高原的“地质博物馆”,更是一部跨越亿年的“大地之书”。全球规模最大的“西康群”浊积岩复理石建造,诉说着古特提斯洋闭合的沧海桑田——那些原本沉睡海底的岩层,在地壳的狂烈运动中被翻转、垂直矗立于大地;罕见的“西康式”褶皱,记录着三大板块近乎垂直的挤压应力,那是山体被揉捏变形留下的壮烈伤痕,可与世界著名的“侏罗山式”褶皱媲美;而青藏高原东缘极高山群峰,则精准地刻录了青藏高原东缘隆起的地质演变历程,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和全球对比意义。2026年4月,四姑娘山正式跻身世界地质公园行列,这便是大自然给予它的最高注脚。“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独特景观,让每年专程赶来的游客沉醉其间、流连忘返。
这里,也是生灵的庇护所。海拔5000米以上的上百座雪峰上,冰川环绕;山坡上松涛阵阵,山谷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作为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2000余种高等植物和300余种脊椎动物在此繁衍生息,大熊猫、雪豹、四川羚牛、金丝猴穿行于世界最大的中国沙棘天然林与冷云杉林间。银光照人,溪流潺潺,宛如一派秀美的南欧风光,人称“东方的阿尔卑斯山”。
而雪山下的村镇里,活态传承着嘉绒藏族文化。当地村民依山而居、与自然为伴,将生态智慧融入民居建筑、服饰刺绣、生产生活,“朝山会”、锅庄舞、藏歌会风情浓郁,形成地质景观与民族风情共生的鲜明地域特色。
与初见时的仰望不同,重游更懂它的沉稳。四季轮转,风雪更迭,它始终静静伫立,守着山谷的晨昏。听闻在建的都四山地轨道交通,2028年将实现通车,建成后将把都江堰至四姑娘山镇的漫长跋涉,缩短为两小时的直达。时代的车速或许会带来更多的喧嚣与相逢,但无论凡尘的脚步多么匆忙,雪山依旧从容。再见“蜀山之后”,依旧怦然心动——不是初见的惊艳,而是久别重逢的温柔。在四姑娘山面前,人类的一切狂妄与自负,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斯古拉:
神山脚下的古老传说
在青藏高原的神山谱系中,四姑娘山从属于墨尔多神山。墨尔多山起于鹧鸪山,如龙盘展,绵延上千里,主峰海拔5000米。墨尔多神山的“转山会”,通常在每年农历七月初十举行。
在四姑娘山脚下,我曾无数次仰视“蜀山之后”的巍峨身姿,却未曾深想,它竟有一个更具底蕴的名字——“斯古拉”。这个名字源自嘉绒藏语“斯古拉柔达”,意为“值日山神”。在雍仲苯教的信仰中,斯古拉是男性战神,英武刚毅,守护一方平安。它属于墨尔多神山体系下的四尊值日山神之一。而关于这个名字的来历,藏着一个妙趣横生的传说。
相传,丹巴县境内的墨尔多山神统御着整个嘉绒地区,麾下有四尊镇守四方的值日山神。折多斯古拉驻守康定,杂谷斯古拉镇守理县,汗牛斯古拉驻守小金汗牛,而最年轻气盛的沃日斯古拉,则驻守小金沃日。
每年,四位山神都要向墨尔多敬献特产:折多斯古拉献酥油奶酪,杂谷斯古拉献药材皮毛,汗牛斯古拉献牛羊肉,而沃日斯古拉则负责供应烧柴——他利用山洪将木头推入小金河,顺流漂至丹巴墨尔多神庙。这个故事代代相传,流传至今。
然而,语言的河流在时间的峡谷中悄然改道。“斯古拉”在汉语中发音近似“四姑娘”,加之汉藏文化对“四位姑娘”的浪漫想象更易传播,这一音近之误逐渐被广泛接受。20世纪70年代末的地名普查中,官方正式将此山命名为“四姑娘山”,并于1980年对外开放攀登。自此,“四姑娘”之名定型并广为流传。
为匹配“四姑娘”之名,当地又衍生出“四位藏族少女化身雪山”的传说:四位姑娘为抵御魔王,牺牲自我化作四座雪峰,镇压邪祟,护佑山谷安宁。这一故事虽非历史本源,却因情感动人、形象柔美,逐渐成为旅游宣传的核心叙事,反向强化了地名的认知。
如今,“斯古拉”的本名渐渐被遗忘,而“四姑娘山”却闻名于世。
双桥沟:
高原交响的华丽乐章
双桥沟是三条沟中景观最为丰富、华丽的一条,全长34.8公里,分布着十余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这里开发最为完善,最宜悠然慢行。沿着山路前行,两旁风景如画卷般展开:远处巍峨雪峰,近处苍翠原始森林,中间是潺潺溪流和广阔草甸。
猎人峰、古猿峰、鹰喙岩……亿万年的地质运动造就了这些奇峰异石,或如犀牛望月,情深意长;或似雄狮咆哮,气吞山河;或像雪雕展翅,蓄势高飞。它们与森林、雪山共同构成双桥沟的壮美画卷,如同一首恢宏的高原交响音画。
山谷如故,心境不同。走过双桥沟的木栈道,溪水依旧清澈,倒映着雪山与森林。从前忙着赶路打卡,如今愿停下脚步,听风过林梢,看牦牛闲卧草甸,感受时光缓慢流淌的温柔。
长坪沟:
穿越原始的浪漫骑行
长坪沟全长29公里,保存完好的原始森林,让它成为户外徒步与登山的重要基地,也最适合骑马穿越。
午后,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掬一捧清冽的溪水抹于脸上,顿觉清凉透心。渐渐地,幺妹峰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尽头——她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宛若一位威严而圣洁的皇后。
变与不变,皆是风景。长坪沟的设施更完善了,游人多了几分热闹,但山谷的纯净、雪山的圣洁、藏寨的质朴从未改变。变的是心境——少了青年的浮躁,多了从容的欣赏;不再执着于征服高山,更懂得与自然温柔相拥。
傍晚,我们在草地上宿营。星空灿烂,银河横跨天际。躺在帐篷里,听着山风和林涛的交响,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四姑娘山脚下的一棵树,根须深扎岩石,枝叶触摸流云。
海子沟:
高山湖泊的梦幻诗篇
海子沟以星罗棋布的高山湖泊和草甸景观而得名,全长19.2公里,是三条沟中最空灵、梦幻的一条,尤为适合露营和摄影。
沿着林荫路进入海子沟,两边峰林夹峙,湖水清澈见底。那一个个散落山谷的海子,美得各有千秋:有的秀美玲珑,碧绿如玉,温柔如少女的眼波;有的雄浑大气,波光万顷,浩渺如大海的胸怀。
最难忘的是花海子。湖水碧绿澄澈,倒映着周围的雪峰和森林。湖边野花姹紫嫣红,开得热烈而奔放。掬一捧湖水轻呷,甘甜清冽,沁人心脾,仿佛饮下了整座雪峰的精华与灵气。
尾声
离开的那天,再次站在猫鼻梁回望,那四座并肩而立的雪峰依旧,心中却涌起无限眷恋。
如今,四姑娘山已声名远播,被户外爱好者誉为“户外第一山”。它集地质之奇、生态之绝、人文之厚于一身:既有雄峻挺拔、银光照人的身姿,又有双桥沟的华丽、长坪沟的原始、海子沟的梦幻,更有嘉绒藏族的锅庄欢歌与经幡飘扬,让这片高天厚土充满了人间的温情。
重游之美,在于重逢。第一次是邂逅,第二次是归返。重游四姑娘山,是与熟悉的风景重逢,与过去的自己重逢,也在不变的山河里,找回更从容的初心。神山还在那里,雪峰还在闪耀,而我,又一次为之心动。
我忽然明白,没有斯古拉的雄峻筋骨,便托不起“蜀山之后”的万年冰雪;没有四姑娘的温柔眼波,也润泽不出长坪沟的漫野繁花。斯古拉用神将的威严,定下了这片土地被敬畏的基调;而四姑娘用凡人的悲悯,让冷硬的岩层有了温热的气息。有时候,真相就是这样被时间与诗意温柔改写的。但无论名字如何变化,那四座并肩而立的雪峰,依然如履职尽责的值日山神,静静守望着这片土地——以神将的威严镇守山河,以少女的温柔护佑苍生。从敬畏神明,到亲近自然;从职责的镇守,到爱的奉献。斯古拉与四姑娘,本就是同一座山向世人展露的两面。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耀眼的雪。当风拂过经幡,当云漫过山巅,你既能在冰川的断裂声中听见神将的低吼,也能在海子的涟漪里看见姑娘的笑颜。藏族同胞每年农历五月初四举行的“朝山会”,融汇了历史传统、宗教信仰与民间传说,便是人与神山最深的羁绊——它让沉默的雪山有了跳动的灵魂,让凛冽的冰川有了脉脉的温情。
“人类只有在雪山面前,才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收起了狂妄。”
再见了,斯古拉神山。山不会言语,但风会记得每一次重逢。下一次,我还会再来,在千秋的雪光中,认领最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