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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宝叶则——石头城堡里的时间史诗

来源 : 阿坝日报    作者 : 庄春辉/文 李刚/图    发布时间 :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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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山者,在信仰与绝壁之间

在扎尕尔沟的尽头,我们遇见了一队转山的藏民族。

他们衣衫朴素,面色如土地般黝红,手转经筒,口诵真言,步伐缓慢如山之移动。为首的老人额际有一块深亮的茧——那是长年累月磕头敬拜,大地留下的烙印。他们不时驻足,向天空抛撒“龙达”。印着经文与骏马的彩纸乘风而起,如一群挣脱重力的魂灵,飞向云雾深处。

莲宝叶则是涉藏地区十大神山之一,传为格萨尔王的古战场。向导低声告知,藏历猴年是莲宝叶则山神的“本命年”,每十二年一轮。

山神本命年的禁忌是围绕对神山的敬畏展开,主要禁止任何破坏神山环境、伤害生灵、不洁行为,以免秽及天神山神。每逢藏历猴年,无数信众便从四方涌来,用身体丈量神山的周长,用体温熨帖大地的脉搏。于他们而言,转山并非苦修,而是一种生命本身,是与神对话、与己和解的永恒途径。

我立于道旁,目送他们远去。背影渐渐融入苍茫山色,唯有诵经声隐隐约约,与风声、水声交织,在山谷中回荡不息。在海拔四千米的荒野,信仰如此具体——它是一步一印的足迹,是旋转不休的经筒,是额头触碰泥土的虔诚,更是与严酷自然共处千年后,那份不曾磨灭的感恩与谦卑。

生命场,寂静处的轰鸣

如果说莲宝叶则的四季各有其魂魄,那么夏日,无疑是它最舒展、最深邃的呼吸。夏日的莲宝叶则,是一场对感官的温柔启蒙。风有了形状,掠过草尖的簌簌声是它的轮廓;花藏着密语,那清冽的芬芳是它无声的吟诵。神山在日光下静默,湖泊以深眸倒映流云。在这里,人仿佛褪去了一层都市的硬壳,得以用最原始的知觉,与自然、与信仰、与那个久被遗忘的安静自我,进行一场澄澈的对话。

而当凛冬降临,这里便成了光与影锻造的秘境。蓝冰是凝固的深海,封存着幽邃的时光;雾凇是绽放的霜花,在枝头写下剔透的诗行。落霞湖的冰面成为天地间最坦荡的巨镜,将雪峰的孤傲与流云的变幻悉数收纳。冰层下闪电般的裂纹,是封印的雷霆,是大地沉睡时偶尔显露的筋骨。此刻的荒凉,褪去所有修饰,展露出它圣洁而坚硬的骨架。

然而,这令人屏息的“荒凉”,不过是宇宙磅礴画卷中的一处留白。当你静下心来,将呼吸调至与山峦同频,便能听见——在那无边寂静的深处,生命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看那岩壁的裂缝,那是高山杜鹃的战场。它们的根,如历经淬火的铁爪,死死地楔入岩石的骨髓;扭曲盘桓的枝干,每一道纹路都是一部挣扎求存的史诗。藏民族唤它“羊角花”,其姿其态,确有一股向死而生的倔强。花期虽短如刹那,可就在绽放的瞬间,它们能将一整片灰褐的绝壁,点燃成一场粉紫与玫红的盛大爆炸。这“石上生灵”的奇观,以其极致的坚韧,与格萨尔王传说中那些不屈的魂魄,隔着时空遥相共鸣。

向导指向一处云雾缭绕的绝壁,说那里留有雪豹的足迹。我们虽未得见这位高山隐士的真容,却望见了它的邻居——岩羊。它们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如履平地,灰褐的毛色与山岩浑然天成,唯有当它们蓦然回首,那对优雅的弯角悄然划破空气时,你才惊觉,这片凝固的时空里,生命始终在流动。

这里是一座完整的生命殿堂:从低海拔的灌丛,到如茵的高山草甸,再到雪线附近紧贴地皮的苔原,每一层都是生命向苍穹攀登的阶梯。岩羊、雪豹、白马鸡、胡兀鹫……超过五十种生灵在此共栖,它们共同构成了这部无字的天书,一个诠释生命极限的天然圣殿。

而最精妙、最富哲思的生命隐喻,莫过于虫草。每年五月,格桑花初绽,挖草季便开始了。这被誉为“中华神草”的灵物,是虫与草奇迹般的共生,是死亡向生命献上的庄严华章。藏民族敬它,不仅因其是自然恩赐的药匣,更因它“冬为虫,夏为草”的形态变幻,暗合了生死轮回、阴阳相生的古老宇宙法则。挖草人遵循着千年的古训:取大留小,取后必将土壤轻轻回填。这不是简单的索取,而是一场基于深刻敬畏的、与自然的庄严交换。

正是这份敬畏,让这份珍贵的馈赠,得以在生生不息的循环中永恒延续。于是,我们终于洞悉:莲宝叶则令人震撼的壮美,其本质是一种“力”的美学。是亿万年来地质伟力劈砍雕琢而成的宏大剧场,更是万千生命在此间,与酷寒、与贫瘠、与高度进行永恒角力时所迸发的意志之光。从石缝中探出头颅的、花瓣薄如蝉翼的绿绒蒿,到在绝壁上建立平衡艺术的岩羊,再到于生死形态间幻化的虫草……每一种存在,都是对“极限”一词的诘问,更是用自身生命写就的答案。

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寂静表象之下,那永恒轰鸣、澎湃不息的生命场域。在这里,荒凉与繁华、死亡与新生、绝境与绽放、绝对的寂静与内在的轰鸣,达成了终极的和谐与统一。它让我们相信:最绚烂的生命诗篇,永远谱写于生存的边缘;而最深邃的宇宙回响,往往诞生于最彻底的寂静之中。

归途,与永恒的对望

离去时,正值黄昏。

夕阳为连绵石峰镀上最后的金边,巨影在草原上无限拉长。初来的震撼,此刻沉淀为静默的感怀。莲宝叶则之美,不止于视觉的冲击,更是一种关于时间的启蒙。它以亿万年地质剖面诉说“何谓永恒”,又以瞬息万变的云雾演示“何谓刹那”。山是立体的史书,水是流动的诗歌,人行其间,读懂了刚柔相济,亦照见了自身的渺小与短暂。

回望神山,它重归沉默,云雾如哈达般轻覆其上。想起山脚那尊“八戒贪恋石”,传说他因沉醉此地山水,甘愿化身为石,永留此间。这虽是笑谈,却泄露了几分真意——面对如此天地,谁不曾有过一瞬妄念,愿抛却红尘,就此隐居,与山石同朽,共湖月老去?

车子启动,石头城堡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终化作天际一缕青灰的痕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悄然留下。那石峰的棱角、湖水的澄明、转山者眼中的光,以及时间在此地刻下的、深缓而庄严的笔触,都已汇入记忆的深潭,成为我灵魂版图上一座新的、永恒的海拔。

莲宝叶则,一部用石头写就的史诗,一场亿万年来未曾醒的梦。我来过,我见证,并将自己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片石海与云雾之间。

 
编辑 : 拉专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