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站在大海中央的人来说见到的只是不蓿边际的茫茫的水的世界，纵然波涛汹涌的景象尽收眼底，但对百川归流的奇景却一无所知。今天我们对《格萨尔》也似平面临着这样的困境，开口日气势磅礴，闭口日博大精深，为什么会气势磅礴?为什么会博大精深? 一不加问津。如果，从大海的中央跳将出来，从较远的地方慢漫再进入这大海里．我们，会看到一些什么景象呢?
    刘勰在《文心雕龙·知音篇》中说：  “缀文者特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这是很有道理的，只要我们“披文入情”、  “沿波讨源”。史诗虽“幽”、终必“显”矣。
    不可否认，《格萨尔》的确博大而精深，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部上千万字的艺术巨制，它同世界上其他民族的史诗一样具有永久的艺术魅力，干年以来紧扣着人的灵魂。然而，我们不能就此沉醉在这巨大的构件面前。惊叹之余，我们还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格萨尔》不是一个短时问的产物，也不是某一单个人的作品，它是几个世纪很多人“按照美的规律”进行艰苦艺术劳动的结果，它的说部越来越多，为什么这些说部却如此紧密地形成了一个有机的艺术整体，以致于必须把它当成一部完整的作品来对待?
    当然，要全面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也许不是目前就可以办到的，但是，我们还是想在史诗内部寻找一些原因，并且大胆地把自己的一点体会写出来以求教于前辈，因为我们已经明显：地觉得《格萨尔》多部头化整体合一同它早期结构形式的封闭性和结构功能的开放性特征有直接的关系。
    截止目前的研究表明，《格萨尔》早期的规模是很小的，只是英雄人物的传说，抑或是几段历史妙事的拼凑，甚至还只是一些短小的叙事歌谣 ——它的成长也没有违背事物由低级到高级、由简单到复杂的发展规律。这些传说故事和叙事歌谣(还包括神话)就象江河的源头，只是源头而已，还不算是真正的江河。《格萨尔》多部头的艺术构件不可能直接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它有一个中间环节一一这就是分章本的《格萨
尔》史诗。目前已经很少有人否认分部本的《格萨尔》是由分章本的《格萨尔》发展而来的这个事实了。分章本的《格萨尔》就象一座桥。把格萨尔故事从一个小世界弓l向了一个大世界。
    一般说来，分章本向分部本的演进从外郎看表现为涔积的不断膨胀，从内部看表现为内容的不断充实，其直接结果是多部头化。实现这一过程有两条途径一一是把分章本的一章扩充为分部本的一部或几部，二是分章本中所没有的情节被创造了出来。我们从来不把这种现象简单地归结为史诗的单纯的量的增加，我们把它看成是藏民族审美意识的不断提高和对自己艺术作品的不断加工过程。分章本发展为分部本要依赖于一定的条件，分章本史诗本身就在结构形式和结构功能上就具备了这些条件。
    结构是文艺作品的组织方式和内部构造。作家艺术家为了塑造形象和表现主题的需要，按照美的规律运用各种艺术表现手法，把一系列生活材料、人物、事件等分别轻重主次台理而匀称地加以安排和组织，使其既符合生活的规律，又适应一定作品的体裁的要求，以达到艺术上的完整和谐。分章本的《格萨尔》虽然早于分部本，但其结构已经很完善。以贵德分章本为例。这个本子共五章：
  第一章天神章
  第二章降生章
  第三章结婚章
  第四章降魔章
  第五章降伏霍尔章
  还有独立流传的一部单行本的三十页左右的《安定三界》。王沂暖先生认为大概是贵德分章本中游离出来的最末的一章。我们权且把它当作是贵德分章本的最末一章就可看到这部分章本的《格萨尔》已经有头有尾，很完整了。
  又以蒙文本《南赡部洲大雄狮王传奇》为例，这是有二十九章的分章本。据考证这个分章本是从藏文《贵德分章本》翻译过去的。第一章同贵德本的第一、二章基本相同；第二章到第二十四章叙述霍尔入侵岭国；第二十五章到第二十八章叙述格萨尔从北地降魔归来后平服霍尔的故事，同贵德本第五章后半部分的情节基本相同；第二十九章叙述格萨尔完成了下凡“抑强扶弱，拯救黎民”的使命后，把王位传给侄子扎拉泽嘉，留下遗嘱告终返回天国，同独立流传的安定三界差不多。(据徐国琼《关于<格萨尔>史诗的怍者和整理者》一文，载《西藏研究》1984年第4期)。
    格萨尔原来是天国白梵天王的儿子，当时名叫顿珠尕尔保。观世音菩萨看到人问世界鬼蛾横行，民不聊生，子是同白梵天王商议派一位天神下凡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这个重任落到顿珠尕尔保身上。顿珠尕尔保投生为一个弃妇的儿子，到十五岁时同美丽的姑娘珠茉结了婚。后来做了岭国的国王，称格萨尔王，从此，围绕岭国南征北战，除暴安良，’抑强抉弱．为人间做了很多好事，当他完成了神圣使命之后，升天而去。纵观整个史诗就可发现，它的结构是一个封闭式的环形结构。这是一个完整的结构体系，用图表示如下：

图式l、分章本结构
    这个环形结构有始有终，首尾相连。它的开端是从格萨尔在天国接受任务开始的，这里标志着格萨
尔一生事业的开始。如果把全部《格萨尔》比作一部交响乐，那么，在天国生活的阶段就是序曲。结构
的开端部分所占比重不多，但开宗明义，把主人公下界投生的目的揭示了出来，也就道破了史诗的主
题。开头就形成了巨大的悬念。人间活动的情节是这个环的绝大部分，也是史诗《格萨尔》的主体所在。这一部分主要是格萨尔征战的内容，格萨尔在这广阔的空间里创造着种种奇迹，他的英雄形象在这里得到充分的展示。随着格萨尔在人问世界事业的完成，这个结构的后半部分慢慢向上，逐渐同开端相接。终于，格萨尔完成了重任，升天而去，环的终端同开端相接，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同序曲相同的一个境界，封闭式的
环形结构于是形成。
    画出这个图形的目的是试图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格萨尔》结构变成具体直观形态，从而能更清楚地揭示伟大史诗结构的妙处所在。
    《格萨尔》本身所呈现出的环形结构犹如一根线，把整个情节象珍珠一样贯串起来，在人的感官上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有始有终的图形。如图所示，从开端到终端相连的过程就是格萨尔一生活动的过程。欣赏者跟着主人公环绕一圈之后又回到出发的地方，沿着这个图式的开端跟踪到终端可以领略到世界雄狮宝珠制敌王格萨尔崇高事业的起因——进程——完成的总过程。
    至于说环形结构在形式上是封闭性的，只是基于它首尾相接这一点而言。如果不认为是首尾相接的，它的封闭性也无法成立，它的环形结构也无从谈起。封闭性表明整个史诗以格萨尔的一生为限，所有情节被统率在这样一个有始有终的时间里，给人以完整的印象，无论格萨尔下凡又升天是史诗作者基于一种什么思想，在客观上的确提供了一封闭性的环形结构。
    环形结构的实质是各个情节内在联系性所呈现出来的外部机制。它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结构形式上的有序性、有规律性是史诗内容情节有序性有规律性的投影。
    环形结构的封闭性只对结构形式而言，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封闭性结构在史诗运动过程中的功能也是封闭性的。对于一般的文学作品来说(尤其对于作家文学来说)结构一旦在作品中得到整体性呈现，那么它的功能电就此实现了，它的形式就是它的功能，它的功能也就是它的形式，只是特定作品的组织形式和内部构造，不会有很大的变化(很小的变化也没有)，或者说是排他性的，没有再生能力的。民间文学则不然。民间文学是以口头的形式流传的，即使已经形成物化了的书面的形态，在多数情况下还是以口头的形式流传的。所以，民间文学的运动过程就是由民间艺术家口头创作、口头流传、不断修改、加工的过程。正由于这样，民问文学就有很大的变异性。分章本的《格萨尔》成书后并未就此停留下来，它的结构具备了开放性功能，也会变异，换句话说，就是还有再生能力，在原来的内容情节上增加新的内容。开放性功能就是这个环形结构的一个特质。因此，《格萨尔》才能够象巨人一样屹立在世界史诗前列。
    很明显，我们这里所谓的开放性功能是指《格萨尔》在流传过程中又把许多具有审美意义的历史事件、人物传说、神话故事吸牧到这个环形结构上来的功能特质。不言而喻，在实现这个过程时琏行艺术编织的是无数民间艺术家。他们依赖了封闭式环形结构形式，沿着这个轨迹，以致史诗本身对艺术家的编织不加排斥，反而对主题的揭示、人物的塑造、情感的抒发有益的传说、故事、神话等为我所用。它同结构形式的封闭性
表征构成了矛盾统一关系。结构形式的封闭性限定了一定的范围，使后来一切有效的编织围绕一定的中心生发开去，不致于脱离轨道，结构功能的开放性特质又要求史诗不断充实完善，修正结构夺身不完整的地方。二者的矛盾统一使格萨尔整体台一，天衣无缝，博大精深。
    开放性功能的直接效应是把原来的某一章扩充为某一部和创造出新的部头来。如把《结婚章》扩充为《赛马》一部或者《迎娶珠茉》，《降生章》扩充为《诞生史》--部)，《降服妖．霍尔章》扩充为《霍岭大战》一部，《降伏妖魔章》扩充为《降伏妖魔》一部等等。新增加的如《大食财宗》、《卡切玉宗》、《朱古兵器宗》、《姜岭》、《闷岭》、《雪山水晶宗》、《成利绵羊宗》等等。分章本的某一章扩充为分部本的某一部不只是一种扩写，而且还是一种再创造。新部头的创作延续了很长时间，近年来都有这种情况。据旺秋同志在《昌都地区<格萨尔>的调查报告》中提供的情况(载《格萨尔》工作通讯(1984第3期)看来，新部头的创作也是依赖于《格萨尔》的环形结构及其功能的。说有一位叫西绕单增的人，住在昌都专区贡觉县阿加区如脱成村，特别喜欢《格萨尔》故事，“存那些岁月里他整天陶醉在《格萨尔》中所描绘的各种战争情景之中，并常常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书中所没有描述过（的）许多战争场面。就这样，他经历了一个校长时间的酝酿之后，就动笔把它们写了下来。一动笔，那里千军万马短兵相接的战争场面以一行行绚丽的诗文的形式争先恐后地出现在我的笔下’……从诗歌和散文混合的形式到人物性格刻划以及人们的服饰我都力求与自己所读过的《格萨尔》保持一致……”(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上官剑璧同志在《史诗<格萨尔>及其研究》一文中(载《西藏研究》一九八二年第一期第59页)还提供了这样一个情报：“一九八。年夏天，西德波恩大学的海西希教授访华时，曾介绍了他在印度北部搜集到关于格萨尔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问战胜希特勒纳粹的故事的一个手抄本，说明格萨尔至今仍然活在人民中问，并且用现代战争事件不断增添着《格萨尔王传》的新内容。”这样的现象在格萨尔流传过程中普遍存在。从已形成书面文学的作品看还是从仍然口头流传的怍品看，这种趋势有增无减。著名的扎巴老人自报能说唱三十一部，青年女艺人玉梅声称能说唱七十部。多么惊人的数字。无论他们是重复耳闻目染的《格萨尔》故事也好，还是重新进行艺术创作也好，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千方百计使自己的创作，大到作品的内容和形式，小到人物的服饰和坐骑都与“自己读过的格萨尔保持一致”。从根本上说，保持一致，就是在环形结构上按
照美的创造规律和欣赏规律把自己对生活的认识，对人生的评价，对美好理想的向往全部井然有序地、有规律地表达出来。如果脱离了这个轨道．也就无所谓有伟大的史诗，伟大的《格萨尔》了。
    《格萨尔》新部头的增加乜适应了分章本以战争为主的特点，有十八大宗、七中宗、四小宗之说。就连西绕单增的创作也在战争上下功夫。海希西搜集到的流传在印度北部的关于格萨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战胜希特勒纳粹的手抄本也是以描写战争来塑造格萨尔的英雄形象的。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现象?封闭性的结构由于开端和终端是枢连的，格萨尔下界投生的原因和目的以及他完成使命之后的最终归宿已经成为定局，在这一
点上，艺术家们不会有什么大做文章的余地了。不论是人还是“神”，只有一次出生的机会和归去的机会，而人在有生之年可以有多种多样的经历，可以有创造奇迹的许多机会。艺术家主要以描写人的情感和赞美人的本质力量为己任，所以，他们对人的有效活动历程的描写、虚构、渲染、夸张就成为必由之路。格萨尔的主要经历是战争一，战争是格萨尔最关键经历，《格萨尔》的结构是把这些情节象珍珠一样串起来的，所以，“珍珠”与“珍珠”之闯总是有“间隙”的，艺术家在各个“间隙”之间镶进一颗颗璀灿夺目的“珍珠”也就不足为奇了。
    令人惊讶的是，当发展到现在的格萨尔犹如顶天立地的巨人站立在我们面前，又象浩瀚无边的大海展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发现，它的结构从形式到功能都同早期的《格萨尔》一脉相承，和目的以及他完成使命之后的最终归宿已经成为定局，在这一点上，艺术家们不会有什么大做文章的余地了。不论是人还是“神”，只有一次出生的机会和归去的机会，而人在有生之年可以有多种多样的经历，可以有创造奇迹的许多机会。艺术家主要以描写人的情感和赞美人的本质力量为己任，所以，他们对人的有效活动历程的描写、虚构、渲染、夸张就成为必由之路。格萨尔的主要经历是战争一，战争是格萨尔最关键经历，《格萨尔》的结构是把这些情节象珍珠一样串起来的，所以，“珍珠”与“珍珠”之闯总是有“间隙”的，艺术家在各个“间隙”之间镶进一颗颗璀灿夺目的“珍珠”也就不足为奇了。
    令人惊讶的是，当发展到现在的格萨尔犹如顶天立地的巨人站立在我们面前，又象浩瀚无边的大海展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发现，它的结构从形式到功能都同早期的《格萨尔》一脉相承，在质上无甚区别，形式仍然是一个封闭性的环形，功能依旧是开放性的，所不同的是，这个结构所承担的责任更加重大，它要把上百部的《格萨尔》说部组织到这个环上来，把所有的零部件有条不紊地组织起来，建造成一座光照千载的艺术大厦。与此相应，结构的环形也向外推开了一步，在我们的感官上又一次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圆形。为了明了起见，再用图表示如下；

   图式2、分章本和分部本结构关系  A、分章本结构B、分部本结构
   环形结构的环是《格萨尔》情节内部规律在形式上的投影，它是《格萨尔》的组织方式和内部构造，它恕一系列可歌可泣的情节内容组织成为完整的艺术整体；开放性功能使得史诗博大精深，整嚣合一。
     我们明白了《格萨尔》的结构仍然是一个封闭性的结构和功能依旧是一个开放性的功能时，再不会由于它部头太多而忧愁，不会为它将采是否窒息而担心。因为，它…一永远是一个艺术整体，它…一永远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