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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徐国琼 |
来源: 《格萨尔》考察纪实 2007年06月21日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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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说唱《格萨尔》著称的艺人当中,西藏有一位“神授”艺人,名叫桑珠。
我和桑珠先后6次聚会。第一次,1984年8月在拉萨,子七省、区《格萨尔》艺人演唱会上,同住西藏自治区交通厅招待所。第二次,1985tF 9月在内蒙古赤峰市,于全国首届《格萨尔》学术讨论会上,同住赤峰宾馆,后又同游承德避暑山庄,同住长城旅社。第三次,1986年5月在北京,于全国《格萨尔》工作总结、表彰及落实“七五”计划大会上,同住国家民委招待所。第四次,1989年11月在成都,于首届《格萨尔》国际学术讨论会上,同住金牛宾馆。第五次,1991年8月在拉萨,于第二届《格萨尔》国际学术讨论会上,同住自治区招待所。第六次,1991年11月在北京,于《格萨尔》艺人命名大会上,同住蓟门饭店。我和桑珠每次聚会,我总要想法挤出时间,专门对他进行拜访,请他介绍情况,进行录音。
桑珠,男,藏族,藏历第十五绕迥阴金鸡年(辛酉,1921年)出生于西藏昌都地区丁青县色札区究布色札村。童年以后过着漂泊生活,30岁以后定居墨竹工卡县直贡区麻热乡。母亲拉措生了5个孩子,桑珠是最小的一个。他有3个姐姐和一个哥哥。父亲认识藏文,好看《格萨尔》抄本,喜唱《格萨尔》。阿尼(祖父)洛桑格勒是个行商,也是个当地有名的“仲肯”,人称他是个“《格萨尔》迷”,只要有空,不管旁边有无人听,嘴里总是唱着《格萨尔》。桑珠从小就在父亲和祖父说唱的《格萨尔》歌声中哺育长大;从小就喜欢听别
人说唱《格萨尔》;有时自己也学着唱上几句,但总是唱不好。可是他到了13岁那年,便正式会唱《格萨尔》了。他说: “13岁这个岁数,是个神奇的岁数。人到了13岁,要么有福,要么有祸。我是先祸后福,祸福都有。”从祸方面讲,桑珠在13岁那年患了一场重病,一病多日,昏迷不省人事。从福方面讲,桑珠在这次病中做了许多梦,梦中和人打斗,打斗中有神人前来帮助;梦中见到了格萨尔的几位大臣,大臣们给他讲述了许多格萨尔大王的事迹。他从梦中醒来,大臣们对他所说的话,格萨尔大王的事迹,一桩桩,一件件,牢牢记在脑中,从此便开始会说唱《格萨尔》。他每次自我介绍至这里时,总是要说: “我会说唱《仲艺》,是我一生最大的福。”正是这样,所以他始终相信自己之所以会唱《格萨尔》,是“神授”给的。我第二次与他聚会(1985年9月)在承德长城旅社与他长谈时,他告诉我,他的老伴降央卓玛也很喜欢听《格萨尔》,但因其甲状腺肿大(有瘿袋),想唱而不能唱。老两口有7个孩子,三女四男,也都爱听《格萨尔》。大男孩认识藏文,前几年买了一本青海出版的《冲岭》 (《诞生之部》),有空就读给他听。他说:听后得知,内容与自己唱的有些不同。他最小的一个男孩当年才7岁,也很喜欢听《格萨尔》。我问他: “你为什么不
培养他接你的班呢?”他说; “我也在教他,他不听话。高兴时,他就“啊啦伊呀,塔啦伊呀”地唱了起来,一唱起来也很好听;不高兴时,叫他唱他也不唱;说上他几句,他“畦”的-声就哭起来了,还唱什么呢?不过,他和娃娃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很喜欢给娃娃们唱的,娃娃们也很爱听他的唱。但大人们一去,
他又害羞不唱了。”我问他: “将来你这个小儿子能当‘仲肯’吗?”他回答: “看样子是能唱的,但他将来唱的可能与我唱的又不相同了。人们叫不叫他‘仲肯’,这就很难说了!”“他将来能是‘博仲’(‘神授’)吗?”我在问他。他昕我这么一问,马上面孔严肃下来,说: “这个,不能随便说。这是要由神来决定
的,尤其是要由森钦甲波①来决定的。”“神怎么才可能给他‘博仲’呢?”我在追问。 “他真正相信神,真正信仰森钦甲波的话,他就可能得到‘博仲’。如果他三心二意的话,‘博仲’,是不可能的。”他作出如此断言回答了我。“那么,这样说来,你是真正相信神,是真正信仰森钦甲波的?”“是这样。我做梦也在相信神,相信着森钦甲波。”几次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向他访问的同一问题,他的回答都是同一种说法。这使我相信,他的话是完全真实的。在以往全民信神的西藏社会意识形态的根深蒂固的影响下,神的烙印深深打在了艺人的脑海里,神成了他的精神支柱。在这种信念的支配下,出现了“神授”的说法,这是合情合理的,我在拜访其他的“神授”艺人时,也有相似的说法。
1984年8月30日晚,在札巴老人的女儿白玛阿姐陪同下,我把桑珠请到我的住房里,请他演唱了3个小时,我边录音,边细心地观看着他演唱时的各种动作与神情。
演唱开始了,一切是那么认真。
他坐在沙发上,首先戴上了进屋时左手捧在胸前的那顶特制的尖顶高帽“仲辖”。双手将这顶说唱时必须戴的帽子戴正以后,右手从藏袍怀里掏出了穿有108颗珠子的那串佛珠,然后双手握住珠串,虔诚地举在胸前作了个揖,随即微闭双眼,精神高度集中,纹丝不动。片刻过后,进入了神情恍惚状态,处于一种旁若无人的神情中。这时,忽听他: “啊—~”的一声开始说唱了。这次他给我说唱的是《攻取阿乍玛瑙城之部》。他首先以叙说开始: “啊——纳么,阿乍、岭尕严迥……”①交待了所唱的故事名称和战事的起因后,稍一停顿,变换一下语音,念诵一句六字真言“嗡嘛呢呗咪吽”,接着便“噜啊啦,嗒啦,嗒啦,哩呀——”高唱起来了。他这一唱,犹如洪水冲开了闸门,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他一面唱,一面双手拨动着一个一个的佛珠。有时随着故事情节,左手拨动着佛珠,右手则伸着手掌左右挥动起来,动作情感,完全进入了角色,或喜或怒,或悲或乐,时时现于容表。一个角色唱完了,又念诵一句六字真言,然后又用叙说说上一段。说完了,又念诵一句六字真言,根据其所代表的角色,另换一个曲调,“噜啊啦,嗒啦、嗒啦,哩呀——”开始唱另一段唱段。如此说说唱唱,唱唱说说,反复递进,直至唱完一个完整的大段(情节),方才肯停下来。
直到停了下来,他才如梦方醒,睁开微闭的双眼,看看身旁的动静。这时才能从他的容表上看出,精神上似有几分疲惫的样子。
当他进入神秘状态,进入角色正在进行说唱时,周围动静,他毫无顾及。别人想中途阻止他说唱,也很困难。1989年11月4日下午3时,在成都金牛宾馆,我再次请他到房间里进行录音,他这次给我说唱的是《攻取卡契玉宗之部》。唱前他非常高兴地对我说: “昨天大会上演唱时时间太少了,唱不够,心中难受。今天我俩关起门来,好好唱上几段。”我已经录完了一盘磁带,他的歌声还是那样时而高亢激昂,时而悠扬婉转,一曲又一曲地在演唱着。正当他在尽兴酣歌的时候,他的带队者拉措因要带他去给人录相而找上门来了。只听门外咚咚的敲门声和呼喊他的声音连连不断。当我开门将拉措迎进屋时,拉措向我说明要带他去录相以后,我俩大声喊他,请他停唱。但他尚毫无知晓,仍在高唱不停。拉措我俩再三大声阻止,仍无济于事。我俩只好一人扳住他的一个肩头,前后来回边摇边喊,这才把他从迷离酣唱中摇醒过来。当他睁开微闭的双眼,看着拉措我俩时,神情似乎略有紧张,他忙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刚才呼喊他的情况,他全然不知。足见他在演唱时,神情已进入到一个神秘的境界。艺人的这种表现,决非故弄玄虚,究其根源,实与传统巫术有密切关系。仅以演唱时必戴的那顶特制的帽子“仲辖”来说,便是源于巫师行巫时必戴的那顶巫帽的(如藏族的“苯布”,纳殖族的“东巴”,珞巴族的“巴目”,鄂伦春、赫哲等族的“萨满”等巫师,行巫时均必戴一顶特制的巫帽)。桑珠曾告诉我说:“不演唱时不能戴这项帽子,因为诗神就附在这顶帽子上,不唱时戴了神就不喜欢。”艺人视此帽为神物。每次开始唱前,艺人要手持佛珠,虔诚地(向神)作揖,默思请神,进入神迷状态;唱前、唱后,都要念诵宗教密语六字真言;有的艺人还要设神坛、焚香祷告,敦请神祗。如此等等,充分说明,艺人的各种神秘现象,与传统巫术是密切相关的。如欲研究艺人的“神授”实质,必与巫术很好地结合起来。从心理反映来说, “神授”艺人的心理和巫术术士(巫师)的心理,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即二者都相信自己是神的“代言者”,只不过“通神”程度及各自的职能有所不同而已。有的艺人也和巫师一样,还能说出准确的预言。这些神秘现象的来源,只能从该民族古老的文化传统中,从孕育出这些艺人的土地上,从他们所处的环境中去寻找。社会历史的烙印,是一定要打在他们身上的。“神授”艺人桑珠也毫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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