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晓丽

    藏族先民世代繁衍生息于崇山峻岭的青藏高原。起伏的山峦、高耸的雪峰、茂密的森林、无边的草原，或许就是这美妙无穷、气象万千的世界，使藏族文化充满了神秘气息。西藏人从出生第一天起便要和各种神祇打交道，并且他们认为在他们身上就附着着种种神灵。神祇活跃着，生命之灯闪闪发光；神祇离开躯体，生命之灯随之熄灭，即预示着人的死亡。这些神伴随着自己走过或漫长或短暂的人生之旅，一直到他们去另一个世界。

    神灵不仅存在于西藏人民的心中，而且大量出现于民间歌谣之中。民歌是人民的心声，是人民真情实感的结晶，它来源于宗教祭祀，因此从某种角度讲，也就是所有艺术之源。所以它所承载的宗教文化、原始信仰也就越多。藏族以其热情奔放、高亢嘹亮的民歌闻名于世。西藏被誉为是“歌的海洋”，因为对藏族人民来说，歌就跟日光、空气和水一样重要。民歌是他们的语言，是他们情感表达的最佳方式，是他们的生命。藏族民歌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从遥远的古代顺流而下。西藏的历史有多长，民歌的源头就有多久，甚至在没有文字的原始时代，先民们的歌声就在雅鲁藏布江两岸回旋，在喜马拉雅山的雪峰之间震荡。

    就是在这“歌的民族”的每一个歌唱者眼里，高高的天空布满了神；云遮雾盖的雪山上居住着神；草原和河谷里生活着神；水里的鱼是神的化身；地里的庄稼都有灵魂。总而言之，神无所不在，无时不在！因此，在西藏各地到处都能遇到神庙、神塔、神山、神湖、神树，每条路口都有祭祀神佛的玛尼堆，每家房顶都飘扬着祈神的五色经幡。正是在这种文化背景下，藏族民歌成为了表达西藏人民最美好的感情、最真实的思想、最纯真的心灵的载体，同时也蕴含了丰富的原始崇拜心理。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童年，自己的宗教时代，从而进入自由的科学时代。为了生存、求知，每个民族都要在童年时代做许多色彩斑斓的梦。于是，远古时期的神灵便诞生了，发展壮大了，且经久不衰。在每个民族的文化形态中，由于历史的特殊安排，总是或浓或淡地渗透了宗教文化。每个民族的庞大神灵家族的出现，都是历史的必然。

    恩格斯说：“在原始人看来，自然力是某种异己的、神秘的、超越一切的东西。在所有文明民族所经历的一定阶段上，他们用人格化的方法来同化自然力，正是这种人格化的欲望，到处创造了许多神。”这段话不但解释了西藏多神产生的缘由，在某种程度上也阐明了直至现代为什么这些神祗还继续存在的缘由。“大地什么样子才齐全？大地像八瓣莲花才齐全。……世界是怎样形成的？世界是由风变成的。……”人类以宗教为肇始，开始了对自然世界及人类自身的探索。这即是哲学的雏形，是远古人类的宇宙观和人生观。原始的形象思维，主要是利用想象并且借助想象来认识自然、解释自然、支配自然。尽管这种想象超乎人的常规认识，但对人类思想文化的前进却有着深远的意义。

    “都说西藏有四大神山，第一大神山是泽当贡波山，山上住过神猴和女罗刹，西藏的人种从这里繁衍。……第三大神山是拉萨贾布山，山上有药王菩萨的宝座，藏医藏药从这里流传。……”近山者崇山，近水者崇水。藏族先民繁衍生息于素以世界屋脊之称的青藏高原，这里有高耸入云、晶莹圣洁的雪峰；这里有层峦起伏、雄壮肃穆的崇山峻岭。因此，山崇拜在藏族先民的宗教信仰中格外突出，甚至可以说，山神崇拜是藏族原始崇拜的基础。先民们认为在雪域藏地任何一座山峰都有神灵，他们有很大的权力，主宰风雨雷电、狞猎、采集等等，总之，这些神灵掌握着人们的吉凶祸福。山峰的高大雄伟和难以接近赋予了其神秘性，而它的直入云霄常被古代的人们看成是通往上天之路而倍受崇拜。

    由石头堆成的“拉孜”也是当作山神来崇拜和供奉的。“在工当拉莫山的山顶上，雪白的玛尼堆闪闪发光；头一个在玛尼堆前祭奠的，是商人罗布桑布，罗布桑布从此财运享通！”“拉孜”形式多样，有石块垒起来的，也有用嘛呢箭杆插成的，其上常有经幡，三色或五色的彩线。“今日风马开起来，袅袅升向空中。没有升起的风马，请连连升起。天地满是吉祥，风马哟，愿你升入高空。”与“拉孜”有关的活动很多，统而言之，可称为祭“拉孜”，其中最主要的即是“放风马”。为什么要放风马?一是因为山神也是一种战神，他很辛苦，经常骑着良马巡视自己的土地，以保护部落的安宁，抵御魔鬼和邪恶的侵入；二是放风马也是给天神（这里的天神概念非常模糊，常与山神混同）进贡，乞求天神保佑。只有风马可以升入高空，见得天神，告之以民众的心愿；三是放风马代表着自己的命运，部落的命运。倘若你在正月里放风马，风马冉冉飘入空中，说明山神喜欢，接受你的马，这一年你就会交好运；倘若你放的风马不飘入空中，或马上落在地上，这说明山神不喜欢，不愿接受你的马，这一年你就会交恶运。

    藏区虽以崇山峻岭举世闻名，但其星罗棋布的湖泊也是气象万千。“美丽的羊卓雍湖，是金眼小鱼的天堂；假如渔夫不撒下鱼钩鱼网，鱼儿在绿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泳，多么欢畅！美丽的羊卓雍湖，是金鸟黄鸭的天堂!假如冰雪不封冻湖面，黄鸭在湖上炫耀着金子的羽衣，多么欢畅！……”青藏高原地势险峻，冬即严冰苦寒，夏则燥热无雨，自然地理条件相当恶劣，而原始崇拜本身就源于简单的理由，那些与人类日常生活有紧密利害关系的自然对象就成了被崇拜的对象，它们被人格化并被赋予了超自然的性质。实际上这就是对自然的依赖，对异己的自然力量的崇拜。水是任何生物都不可缺少的东西，没有水，动物会渴死，植物会枯死，水乃万物之源。燃烧的森林草原，水能恢复它们的温柔，而暴烈的水也会使江河暴涨泛滥，以不可阻挡之势摧毁一切……所有这些，均被认为是奇妙神异，而被看作具有“神灵”的威力。于是，河神、泉神、湖神——水神体系纷繁错落，从而产生了水神体系的崇拜，其崇拜仪式极富特色，以祭湖、绕湖为核心，如民歌中所唱：“面对着波光鳞鳞的圣湖哟，我要转它三圈；不转它三圈，怎能显出姑娘我虔诚无比……”，祭湖给予牧民们战胜自然灾害的信心和勇气，同时也表达了他们对水的崇敬与尊重。

    马克思和恩格斯说：“自然界起初是作为一种完全异己的，有无限威力的和不可制服的力量与人们对立的，人们同它的关系完全象动物同它的关系一样，人们就像牲畜一样服从它的权力，因为，这是对自然界的一种纯粹动物式的意识。”原始人群的宗教活动只是为了生活的需要，这是一种直接的功利性，他们崇拜什么，并不是凭空产生的，更不是主观想要崇拜什么，而是一种客观需要。原始宗教是在反映和适应着原始人群的生活需要的过程中发展起来的。在人类历史的童年时期，面对茫茫宇宙，变幻莫测的天地世界，先民们以其自然人的本性赋予万物以神的灵性，万物有灵是其崇拜自然的精神的核心，也是其赖以生存的基础。它在一种亦本能亦自负的状态中产生，所以在他们的观念中，人与自然混沌相融，物我一体，难以区分。在将自然界神化之后，藏族先民又将自然界人格化，从而赋予其完满的人性。藏族先民在长期的对人格化的自然的崇拜过程中，已由最初对自然的恐惧转变成了对自然的热爱与尊重。这时在藏族人民眼中自然已不是狰狞可怖、难以捉摸的抽象形体，而是一个个具有鲜活形象，真实可感、血肉丰满的具体形象。

    宗教并不单纯是抽象理念表述中的意识形态，它体现的是民族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感觉。宗教也不仅仅是一般哲学意义上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它以一种神话的方式体现的是民族的内在精神世界，而这也为其民族文化镀上了神秘的光环。歌谣是藏民最痛快最直接的情感表达方式，但他们并不是以“歌”僵硬地宣传他们的教义和信仰，而是在直面惨淡人生或抒发激情或慨叹命运时，不自觉地流露出这内化于心的宗教观念与信仰。“铁锹，挖得深呵，碰坏了龙女的头饰；泥土，抛向天空，打痛了神仙的脚跟。”“羊卓雍湖的青年男女，都以捕捉鱼儿为生；虽然怕罪恶降临，却不敢违背长官的命令。”藏民生活的独特地域，以及由此产生的“万物有灵”崇拜使得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均成为其崇拜的对象。这种心理使人们将大自然的许多对象，日月星辰、山河土地，均加以神化，并对其崇拜。“拉索——住在雪峰上的山神，住在江河里的水神，住在峭壁上的崖神，还有斧头把子那么小的树上，住着树神呵！”“有好处要报答，我们知道，借东西要奉还，我们知道，请保护我们，请庇佑我们，神呵”这种对神灵的崇拜与祈祷，表达的是一种请求，对无法控制的强大自然力的祈求——赐来好运，远离灾祸。这些愿望在不能依靠个人能力得到满足时，便只能向神发出呼吁。

    然而站在理性的高度，通过客观的审视，从这些看似天真幼稚的原始自然崇拜中我们可以窥视到藏族民众热爱自然，保护自然环境的潜意识。这种意识并非源于对自然完全顺服的结果，而是在藏族与自然长期的斗争、磨合、互相理解的层面上产生的。虽然不自觉，但都有客观的效果。“万物有灵”是藏民的思想基础，也是藏民行为方式的准则。而歌谣以一种藏民喜闻乐见的方式宣扬着这种潜意识，当反复的吟唱终于内化于心便会产生作用。虽然这种对生态的保护的客观作用并不是来自于藏民的科学理念，但透过歌谣，揭开其中所反映的宗教观念的神秘面纱，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哲学的启示——一种对时空中的人类这一主体与自然这一客观关系的探讨。也就是说，这种原始的自然宗教，其观念与行为层面蕴含着爱护自然，维护生态平衡的环保意识与精神，而这种深层的意识和精神，都是通过最朴素的歌谣这一形式得以体现和传承。这也许就是藏族民歌虽绵延千年，却不断被充实、吟唱，且令人神往的原因，它恰好激起了深埋于人们心中的与大自然共生共荣，返朴归类的美好愿望。

    我们知道，自然孕育了人类。人类的文明正是建立在生态文明的基础上，但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人却一步步地远离自然界并最终与之对立。人类物质与精神文明大发展的全新的时代也正是对自然进行无情的征服与掠夺的时代，人与自然的关系失衡了。人们在获得物质文明带来的极度满足之后，却发现了心灵的失落。当人们意识到自己的灭顶之灾时，面对的却已是满目疮病、掩面哭泣的地球母亲。而原始森林分布在全藏各个角落，伴随着森林的生长，各种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应有尽有。辽阔的草原，丰腴的牧场，所有这些都呈现出一派“元文明”欣欣向荣的状态。藏族对巍峨的神山、雄伟的圣湖顶礼膜拜、倍加宠爱，祈求神灵的保佑和欢心，确保人畜平安。同时，因此也对那些地方的树木花草、飞禽走兽爱屋及鸟，倍加保护，不忍肆虐。勿庸置疑，在这里神灵是主宰，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都是它的子民，人不能，也不应该破坏这种秩序、法则，人与自然应是和睦相处的邻里。这也许就是藏民朴素而又真诚的自然生态哲学吧！

    虽然，藏族的原始宗教中从未提及“环境意识”这一概念，但在其原始崇拜的观念与行为体系中却蕴含着珍贵的“人与自然和谐”的生态意识。以一种神灵的名义，歌谣的方式进行着不自觉的环保教育。无论动物也好，植物也罢，在藏民眼中，都已不是单纯的生物，它们和人类一样具有繁衍生存的权力，同样是自然界的臣民，不能任意加以亵渎。其爱护自然、尊敬自然，虽然不是出于一种科学高度的自觉意识，但却蕴含了“天人合一”、“万物共生”，人与自然和谐的朴素的生态哲学思想。在现代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大厦赖以存在的基石——生态文明被极度破坏、摇摇欲坠时。人们便想起天如空灵、地如其畸、湖如明镜的青藏高原。当人们接踵而至面对这一块“最后净土”时，是否应该回头看看曾经犯下的罪恶，是否应该想想自己的未来?我们能得到什么答案呢?不妨去唱唱西藏的民歌、聆听久违了的自然之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