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正统的藏传佛教居高临下地包容了乡土神灵，并且其中的某些护法神也系从地方神灵中收伏招安而来，但对于只对今生起作用的乡土神灵从未正式认可。藏族也有谚云：善父栽树，恶父造神。所以传统西藏人尤其上层正式认同的仍是藏传佛教，他们的高藐眼光盯着来世；而通往理想来世的路引，惟由寺院开具。这就是较之民居、神殿，寺院何以如鹤立鸡群的缘故。
   由于承担了超渡众生的重任，有关寺院的建筑理念就与银行同理了：为取信于民，做出实力雄厚、永不破产的姿态，必得将门面做得牢不可破且富丽堂皇。作为存储今生、支付来世的西藏寺院，在上千年间的传统社会里，扮演着政治的角色。后者的身份必然遵从经济规律和商业法则，有一个争取信众的无形竞争，因而寺院建筑的规模和外观形制就显得十分紧要。这一点，看来是成功地做到了。那些著名大寺院无不选在较高台地，或者山坡山顶，建筑群一泻而下，铺展绵延犹如巨大城堡，悲悯下世，俯瞰芸芸众生。而芸芸众生，果然被俯瞰得自感渺小而卑微，仰望着他们的灵魂寄托之所，深切地体会到心有所倚的宽慰与安全。
   仅仅规模宏大、固若金汤是不够的，既然指向的是来世，既然来世如同三千大千世界一样的妙不可知，那么神秘威严氛围的营造就是必要的。这一点做得尤其成功。尤其成功的体现不在于信徒的诚惶诚恐，成功体现在即使非信徒一眼望到某寺院、一脚迈进某佛殿门坎，便不由得肃然起敬、顿生虔诚敬信之心。我自己就有过无数次这类体验，并认为寺院建筑集中体现了西藏人丰富而独特的想像力和创造力，真正是智慧的结晶、艺术的高光，非高度崇尚精神的民族何以成就如此杰作！
   佛是超人，佛之居所超绝人寰。佛殿高大宏阔，以明亮的红黄白色彩装饰外观，而故意使殿内采光严重不足，成功营造了神秘而威慑的理想气氛。只在高层设窗，使外部强光照射于佛面，明暗反差中使人心灵一震。从主殿到偏殿，满壁丹青，雕染画栋，幡幢挂饰，加之法号诵经之声不绝于耳，何处不庄严，何处不琳琅！藏传佛教寺院特有的密宗殿，威严怖厉，所塑所画护法神形象狰狞，四壁黑漆作底的铁线描，将那一声色俱厉的世界淋漓尽致地展现开来，意欲起到震慑作用，果然如愿以偿。
   佛教是一门富有宇宙感的哲学，藏地的许多寺院形象地体现了这一观念。阿里地区的托林寺即是按照密宗坛城的形制建造的。而藏南的被称作“第一座寺院”的桑耶寺更为典型地说明了这一点。按照佛教的世界观，乌孜中心大殿被视为世界中心的须弥山，四周殿堂则是四大部洲环绕。有意味的是，前些年桑耶寺新建了供凡俗游客居住的宾馆，就名之为“新瞻部洲”。这名称也是凡俗思维所百思而不得的。
   概括本人二十多年在藏足迹和心迹的经历，依然激赏高原无与伦比的自然和人文景观，并一直称其为神奇的同时，也深入于它的观念世界，不过早巳走出“神秘”，同样称其为“神奇”——神奇的思维方式、神奇的行为方式。这类经历和经验，无疑极大地丰富了一己人生和精神。 2000年12月7日于拉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