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既然涉及到神灵概念，不妨把神之居所也一并欣赏。在神灵遍布的西藏乡野间，神殿祭坛举目可见。外来游客走下舷梯，从贡嗄机场到拉萨，一路望见蓝天白云下经幡招摇，望见曲水人用白灰在山壁涂画的梯子，望见过路过、村旁、河畔、山顶、田间的袖珍建筑小房子，一切感到新奇。不经特别介绍，恐怕少有人能够得知它们的名称和功用，更不知它所指向的内容属于另一世界。
    单就建筑角度而方，这类供神小殿“丹康”算不上正式建筑物。它们只是村人百姓用石块泥巴不很讲究地垒砌而成，除少量涂以红、白色外，大多是本色的泥土石块。而且如今建造它的心态也与古人大不相同，可能更多地属于传统惯性和游戏心理吧。因为乡间神灵的神性光芒在现代社会里已大大地黯淡下来。
   从前的藏地是众神的领地，神灵精怪不胜其多，各有所统又相互交叉。我曾仔细询问过若干村庄，详细记录过神灵谱系，并在《灵魂像风》那本书中不厌其详地罗列过。具体到一村、一家、一人，计有从世界公神到地方保护神、土地神、村神、家神、灶神、命神、出生神达几十种之多。一些有名字的神履历尚清晰，另有更多虽有名目但来历模糊。最先隐去的大概是善面神，那种地方王死后所变的“杰布神”；而怖历神“赞”则寿命要长一些。这就如同世间行善者总像是弱者无足轻重，而作恶多端的坏人影响更大些一样。百姓们虽在规定时间按时“煨桑”（祭拜香火）祭拜，也只是出于习惯而巳，只说是可能有好处吧。
   这是一个必然。对于乡土神灵的崇拜属于功利主义、实用范畴。例如藏北牧民从古而今信奉神山，特别需要仰仗神山威力，保估本部落与相邻部落在争夺草场的械斗中获胜。保护神山的这一重大功能在今天当然已由地方组织代替，每有纠纷，自有人出面协调；万一发生流血事件，则有公安部门出面。所以藏北牧民虽然仍在小小的山神殿中塑起山神形象，象征性地供奉刀箭武器，但实质巳被抽去，而徒有其表了。
   就这样，地方神崇拜更多地以小神殿“丹康”的形式徒有其表地存在着。远古精神遗风轻轻拂荡在西藏的乡野草原上，老迈的乡土神步履蹒跚，不意间却为远足前往西藏的游人增添了一道风景。